第368章
  而在这张网上,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污染。
  只要彻底解决污染,人类就不再需要精神力者,贵族制度迎刃而解。
  人尽皆知,人皆无法。
  唯一明白解法的人,就是圣子。
  贵族制度必须要废除,非精神力者一定要拥有和精神力者相同的地位。
  这些是云扶雨打定主意要改变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
  随着云扶雨仰起头望向树冠,长发如瀑垂下,绰绰坠在身后。
  “在军校的第一年,我没有钱,买不起食物。当时学校的餐厅里有个好心的主厨大娘,她给我打包了很多很多面包。
  那是我离开你身边后,第一次吃到好吃的东西。”
  “去周柏家里玩的时候,我路过集市,有一个陌生的叔叔以为我被崔觉欺负了,什么都没问就要帮我。”
  “我刚从世界树里出来的时候是昏迷状态,倒在污染区的路边。有一对年纪很小的兄妹,冒着生命风险把我搬回家里。”
  还有更早的时候......为小树苗系上彩色布条的人类,绕着他唱歌跳舞的人类,给他取名叫小云的人类。
  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睑,晒得视野暖暖红红一片。
  “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不在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多散发善意的人。是这些人把我照顾得很好,也是因为这些人,我才能平安快乐地存活至今。”
  “我早就明白你说的这些事情。但如果我说,我就是想试试呢?”
  许多事情想来想去,总觉得太复杂。
  小云只是一棵树。
  对一棵树来说......他可以偷懒。
  抛开所有的利益衡量和谋划,这些很好的生灵、乐于助人的生灵、想要活下去的生灵,世界树想帮他们。
  云扶雨闭着眼睛,听见了脚步声踩过草地,行至他身侧。
  两人就这么并肩而立许久,只有午后安静的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
  谢怀晏:“我只求一点。不论如何,你不能把自己置身险境。只要做到这一点,永曜塔会无条件追随你的决定。”
  云扶雨轻声笑了笑。
  “那就来看看我自保的手段吧。”
  *
  中场休息结束。
  议事堂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轻微,却无比坚定。
  所有人的视线望向他。
  圣子越过荫凉的长廊,穿过幽暗的门洞,进入宽广的环形议事堂。
  阳光从古老的天井中穿过,先是映亮圣子的衣角,随后明亮的光块向上爬,染亮他的发丝。
  圣子走进阳光里,提着衣袍,慢慢走上议事堂的最高处。
  议事堂的最高处已经许久没有人踏足,因此青苔遍布。
  最初,这座殿堂由金乌设计,由邢家的盟友建立,使用了古老而沉重的巨石堆砌建造而成。
  这里是千年前订立七塔盟誓的位置,如今时过境迁,七塔也将迎来变革。
  云扶雨站定在沉寂已久的最高处,望向众人,声音沉静。
  “我始终是教廷的圣子。”
  周槐心里一紧。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要取缔反抗军的前兆。
  但这可是云扶雨!
  她几个哥哥姐姐能加入反抗军,依靠的还是云扶雨找到的线索。
  秉持着对云扶雨的信任,周槐按兵不动,视线紧张地投向在场的贵族。
  诡异的是,所有贵族脸上都没有胜利的喜悦。
  那几位反对反抗军的家主一言不发,该喝茶的喝茶,该记录的记录,该看圣子的看圣子。
  而且他们脸上竟然有几分心不在焉。
  周槐悄悄戳了戳周柏。
  “什么情况?”
  周柏摊了摊手,显然不知道。
  他们三个人神色从容,没一个人紧张。
  他们完全信赖云扶雨的判断。
  主教倒是笑了。
  “教廷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云扶雨点了点头,视线向下扫,洁白的手掌拂过青苔。
  碎光洒金,从枝叶间跃动而下,映亮一张张脸。
  再次踏足此处,心境却截然不同。
  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困扰着圣子。
  如今的精神力者,到底算不算人类?
  作为世间平衡的代价,精神力者诞生时,应当是飞禽走兽草木虫鱼。
  是因为世界树和精神力者之间的的契约,才保证他们世世代代一出生就是人类形态。
  可是,如今的精神力者并不知晓过往,全都自认为人类。
  圣子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他避世不出,像是自我逃避一样,维护着人类世界的运转,也维持着七塔,只想等候着友人归来。
  但是,当云扶雨体会过人类的生活,这个问题就终于有了答案。
  云扶雨觉得自己是人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会将七塔引向何方。
  但是,总得试一试。
  圣子望向反抗军的方向,宣布:
  “云扶雨这个身份,会加入反抗军。”
  周槐腰板挺得更直了,背后兴奋到握拳。
  耶!
  林潮生、周柏塞拉菲娜突然站起身。
  以林潮生为首,三人微微躬身,向云扶雨行了一礼。
  他们的眼角泛起笑意。
  “欢迎加入反抗军。”
  周柏灿烂的笑容已经完全掩饰不住了,塞拉菲娜也是。
  耶!
  ......
  接下来,对于反抗军的处理事宜,七塔各位家主重新表态。
  这一次,谐鸣塔投了支持票,白星塔和恒金塔投了中立票。
  五票支持,两票中立。
  邢家家主适时递出台阶。
  “七塔各方做出了退让。既然如此,反抗军能否也相应地再退一步?我们不希望人类未来面临无穷无尽的内斗。如果反抗军愿意接受协调,那各方都能得到一个交代。”
  云扶雨和林潮生对视一眼。
  林潮生心领神会,请求会议中止,要求反抗军内部商议此事。
  ......其实没有什么要商议的事情。
  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和云扶雨商量好了。
  林潮生是反抗军代表,如果上来就答应和谈条件,从气势上就被别人压了一头。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等到云扶雨说服了反对者,时机成熟时,他们才会顺着台阶下。
  半个小时后,林潮生一行人重回议事堂。
  这次,他们同意了提议。
  “反抗军同意接受圣子的协调。”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商议新辖区规划的问题。
  云扶雨敛目望向场中的众人,神情平和。
  “其实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既可以解决反抗军的辖区问题......”
  “又可以,重议宗家的案子。”
  *
  宗家偷窃圣子案引起了一场政变。
  许多不知情的无辜宗家人被连坐,剥夺贵族身份,改名换姓、背井离乡,如同熄灭的烟尘,散落在七塔各地。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甚至不清楚圣子的存在,只以为是宗家有人偷走了教廷最重要的圣物,并致其遗失损毁,其他家族才借此发难,扳倒了宗家。
  阿德里安亲手处决前任家主后,也派人去联系了这些宗家人。
  但圣子未归,阿德里安无权恢复宗家人的地位身份,只能尽可能为被牵连的人提供支持和保护。
  有的人接受了阿德里安的援助,但更多的宗家人拒绝了。
  如日中天的宗家一夕之间覆灭,宗家人随之跌落尘泥,对七塔心灰意冷。
  仇恨,不甘,悲伤,绝望,屈辱。
  这些情绪,一并杂糅成了无可奈何的回避。
  阿德里安神情郑重,将所有名单和联系方式交给了云扶雨。
  连同宗家的无辜和宗家的过错,连同未了结的遗憾。
  “宗家人不愿意回来。但如果是反抗军......或许,他们会改变主意。”
  如果要说谁最想改变七塔,那必然是七塔制度的受害者了。
  就这样,三日之内。
  流落在七塔各地的宗家人的房门,陆陆续续被访客敲响。
  *
  牧师来向云扶雨汇报。
  “小云,同意前来的宗家人已经在议事堂等候了。”
  云扶雨垂眼扫过一行行姓名、照片、过往经历,心中被沉甸甸地压着。
  许多宗家人如同惊弓之鸟,听到教廷牧师这样的字眼就连连拒绝,不愿意再掺和进任何危险的事情。
  权力倾轧不会对任何人怜悯。
  哪怕自身代表强权,后一秒也有可能被更大的强权毁灭。
  牧师犹豫地问:“为什么不直接以反抗军的身份召集他们呢?我怕他们得知了真相,会把怨恨迁移到你身上。”
  云扶雨摇摇头。
  “还是开诚布公吧。既然要成为同盟,总该让他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欺瞒等同于为日后留下更多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