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攻的卖惨手册 第72节
  “左护法大人, 可要追上去灭口?”
  教徒询问请示。
  “不必, ”他从喉间发出刺耳的笑, “我太了解那个人了, 他是绝对不会容忍邵柯这样的存在。”
  “总归是活不成了,我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秦泽转身,与一众赤红的身影一起, 消失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如今只管看戏便是。”
  已至下半夜, 云翳隐匿了月色,连星光都是微弱的,浓墨似的天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万籁俱寂,走得久了, 竟生出苍穹下独剩一人的荒谬想法。
  内力枯竭的太厉害,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邵柯苦苦支撑的意识变得恍惚, 连带着脚步也踉跄不稳。
  碎片似的记忆在脑海闪现, 前世今生的种种杂糅混沌。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当邵柯穿过峡谷, 离开终南地段, 抵达修仙界边境时, 已是三日后了。
  一路风尘仆仆, 邵柯蓬头垢面疲惫不堪, 他不得不寻了处水塘稍作打理。
  此处潭水清冽, 人迹罕至。竹林环绕蔽日,岸势犬牙差互。
  邵柯俯身净面,倒映水面的黑影随着涟漪晃荡,淌水声清脆。
  稍作歇息,他复起身赶路。
  晨光熹微,红日初升,万道金色霞光迸射而出,半边天笼在阴影里,半边天却是朝阳满溢。
  穿过辽阔的荒芜地带,跨过数座丘陵,待邵柯终于瞧见人烟,已近日薄西山。
  人汇集的地方总是热闹的,夜幕即临,夕市已有雏形,大街小巷穿梭叫卖者不在少数。
  邵柯本想快步通过街市,一路向北回到门派,余光却瞥见转角妇人手中叫卖着的饴糖。
  他徘徊良久,最后还是迈步过去。
  “小郎君,可是买给家中妻儿的?”
  妇人音色俏丽,笑意盈盈:“这般惦记家中人可少见。”
  邵柯脸上微烫,莫说他这两世也没能改的孩子气,便是买了糖给师尊……怎的也称不上家中妻儿。
  于是不声不吭捻了包饴糖,随手撒下一把碎银。
  妇人哪瞧见过这么多银子,愣了一愣忙多递上几包,言语愈发亲切:“小郎君出手当真阔绰,这几包饴糖便好好拿着——”
  只是一转眼,摊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饴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邵柯只尝了一颗,便尽数收回乾坤袋中。
  可甜,一颗就足够了。
  闹市远去,官道两侧树影斑驳,车马行过沟壑纵横。如今内力恢复,脚程着实碍事,邵柯便决定寻处地儿御剑归凌霄峰去。
  忽而,微风转向,“追一”在黄昏中闪过一道寒光,铮一声撞上刀剑,兵刃交接震落方圆几里树叶。
  邵柯神色凛然,望着眼前窸窸窣窣冒出的数十道身影,面色阴沉:
  “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眼前的,便是困于峡谷,姗姗来迟的秦槐一行人。
  秦槐率先举剑,痛心疾首道:“邵徒侄,我原以为你拜入漓渚子门下,实力精进,为门派之骄傲……”
  “未曾想!你竟偷习魔教功法,斩杀同门残害百姓——为天下不容!”
  邵柯怔愣:“……什么?”
  这一世,分明是那些魔教屠戮师门,即便未曾亲眼目睹,他们也应当会留下痕迹才是。
  难道说,这些人仅凭秦槐一人之言就断定自己的过错吗?
  “不是我,”邵柯否认,“秦家庄众人染上怪病,不除则天下大乱,我与其他师兄弟置阵除害,却被魔教埋伏,同门皆死于其手。”
  秦槐反问:“是吗?那为何只有你一人脱逃,为何只剩下你还活着!”
  ——邵柯,是你,是你害死了那些人,你就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邵柯只觉头痛欲裂,他抱住头呻吟,天旋地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秦家庄一役。他站在血泊间,精疲力竭的望着这些后来者,然后被拉入深渊。
  无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于是被千夫所指,背负上魔头之名。
  他突然恶心得紧,压着腹部蹲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
  秦槐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不要再狡辩了,邵徒侄,你已经犯下弥天大错。”
  同门师兄怒吼:“你就是魔头,我亲眼目睹你用剑捅向李师兄,那些死去的师兄弟身上,还留有你佩剑的痕迹!”
  邵柯猛然清醒,看着眼前讨伐他的众人,蓦的大笑起来:“你可知,这‘追一’是何人赠予我的?我怎舍得用它来屠戮无辜!”
  “……只是秦槐,”邵柯冷冷睥睨,“他们目睹我杀死李亦白时,你可曾在场?”
  秦槐一怔,随后解释:“我当时还被困在峡谷里,怎么可能在场?”
  邵柯便又再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秦槐心知他猜到些什么,不由恼羞成怒:“你如今做这等腌臜之事,就不怕被漓渚子知晓?”
  “没干过的事,我为何要认!秦槐,你这样步步紧逼,可是心里有鬼?!”
  此话一出,秦槐是再也按捺不住,提剑直指邵柯面门。邵柯被众同门围攻,避无可避,只能腾身挡住致命处,肩颈被捅了个对穿。
  鲜血顿时染遍上衫,邵柯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轻提剑柄甩了甩:
  “既然你们已经认定我滥杀无辜,堕入魔教,那便由你们看看,真正的魔头是那般模样!”
  只眨眼间,无数赤红的纹路在邵柯周身盘绕,他脚底凭空生出墨团,似是缠绕着自下而上。
  众人大惊:“这是菡萏教的功法!”
  血染衫魔纹生,邵柯宛若自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凶煞,周身气息阴鸷诡谲。追一在他手里宛若有了生命,运转动作如行云流水,步步都直击要害。
  垂暮夕阳映上血衣,鲜红的颜色更显深沉,像是燃起的一团烈火,熊熊不灭。
  邵柯执剑面对数十人,招招逼近丝毫不落下风。
  这便是菡萏教功法的独特之处,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一人足以挡万人。
  他只想着速战速决,尽快结束纠缠回到凌霄峰,于是下手不见留情,招式毒辣利落,很快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踟蹰不前。
  “可是不敢了?”邵柯跃上树梢,赤瞳红衣,有血溅在他脸上,妖冶而诡魅。
  众人不动,他便不睬,轻踏枝桠正欲离开,远远又望见一批人自山岳那头来。
  不,甚至是许多不同阵营的不同人。
  或素衣加身,表情庄重,在见到邵柯那刻脸上露出嫉恶如仇的神情;或服饰艳丽,瞥来的眼神透露出不屑;或黑袍兜头,暗器满身。
  邵柯记得他们,前世噬谷围剿,这些人也都参与进来。
  明明是非不分,可偏偏还要站在所谓正义的制高点上来剥夺自己活下去的权利。
  看来,秦槐这几日没少干事,竟汇集这么多人,将这一世对自己的围剿提前这么些时日。
  可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去到魔教,菡萏教功法亦未深入到前世那般境地,即便身有雪莲也抵不住这千百人齐攻。
  而现在围杀者越来越多,形势也愈加麻烦。
  邵柯后睨三分,在他身后便是闹市地段,若往那方向跑了,才真算是手上染了无辜者的鲜血。
  此刻当真是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待他意识到这点,浑身血脉有如瞬间褪去,邵柯只觉四肢冰凉,出路无门。
  思忖间,形式斗转急下,围攻者尽数来到邵柯身前,铺天盖地的法术直面而来。
  青光四散,天地震动,一张天罗地网兜头而下。邵柯闪避,又被侧方剑刃逼回网内。
  避不开,那便破!
  邵柯咬破指尖,将血珠划掠过追一剑刃,顿时金光迸射,剑吟啸着刺向那张网。
  网面发出阵阵惊颤,最后还是被追一破除,化作轻飘飘的一堆麻绳。
  秦槐在众人间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那柄剑,竟是漓渚子亲手炼就的!”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凝视追一低语:“看来,你确实是不得不死,漓渚子竟将你看得如此之重……”
  “漓渚子是属于整个修仙界的,他必须无欲无求,为天下者而活——怎能,怎能有一寸私情?”
  秦槐迅速捏诀置阵,指尖金光跃动,一道道阵法在邵柯身下显形,最终将人团团围困在内。
  只是邵柯不曾有时间注意,在群起而攻之下,本就未成型的功法招架得实在有些吃力,只凭着那追一才不落下风。
  只半晌时间,他的身上又多了不少伤痕,最严重的,除了最先被偷袭时刺穿的肩颈,还有穿膛而过的一枚暗器。
  血液浸染衣袍,束冠发簪也被挑落,邵柯以剑撑地喘息未定,身后又是一连串的袭击。
  逐渐应对得艰难,邵柯刚刚抹去额头滑落的鲜血,脚下又是一重。秦槐备置良久的阵法生效,邵柯整个人都被拉得栽倒在地。
  “唔……”
  自半空坠落,下颚狠狠硌在地上,邵柯吃痛叫出声。他挣扎爬起,打算执剑回击,却在下一刻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荡然无存。
  眼前,秦槐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指尖阵法生效的光亮未熄。
  “此阵法会剥夺他处的灵力与道运,困阵中万物于囹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是了,就是这样,一身灵力转瞬被剥夺,然后困于阵不得脱逃。
  邵柯匍匐在地,十指插进土里,磨砺得血肉模糊。
  师妹喉间那一道血口,那些化作无知无觉怪物的民众,李亦白溅到自己身上还温热着的血……
  “秦槐!”
  他大吼一声,喷出一口血。
  再一抬头,围绕在他身上的红纹凝滞,然后贴上肌肤渗入血脉。墨团增生,源源不断的,将在场所有人都包裹在内。
  血管内流动的速度加快,心跳也跃动剧烈,邵柯听到自己骨骼寸断的声响,可他丝毫不觉得疼,只浑身滚烫,经脉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