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过方佑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接下去问:“该不会是在防备我们宫主吧?”
  晏辞归这下不知要不要承认了,好在方佑看出他的难色, 心里估计也猜去了大半:“宫主从天罡宗抓人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二, 但我们宫主其实并无恶意, 否则也不会把晏师兄安置在九光殿了。”
  ……没有恶意还能把他扒了个干净?
  但听方佑的意思, 似乎还知道其他被抓过来的人。
  晏辞归便问:“不在九光殿,还能在什么地方?”
  方佑:“昨日宫主倒还带回两个无涯派的女弟子, 现下都被关进地牢, 由御冥使大人严加看管。”
  什么,已经是昨日的事了吗?
  那他岂不是在玄幽宫一天了都没等到救援?!
  完了,出师未捷先入虎穴, 他现在是自身难保,更别提救宁攸和叶田田了。
  事已至此,晏辞归只能寄希望于方佑尚未与玄幽宫同流合污,尽管希望渺茫。
  “裴宫主想做什么?”
  方佑:“这……我不太清楚,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外门弟子,人微言轻,这些风声也都是听师兄们讲的。”
  他说话时,脸颊也微微涨红,不知是窘迫的,还是见到晏师兄活过来心里激动的,额角鲜血淌得分外殷红,挂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再被幽暗灯火一照,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谁让晏辞归现在穿的是玄幽宫弟子服,不干不净,干脆拿衣袖替方佑拭去血迹。
  “晏师兄……”方佑怔愣道,随即垂下眼,躲开晏辞归近在咫尺的视线。
  晏辞归边小心地避着伤口擦拭,边试探性地开口:“方佑,你可知地牢怎么走?”
  方佑倏地抬眼:“地牢?晏师兄难道想去救人?”
  晏辞归颔首:“是,裴宫主无缘无故抓走我的师姐和师妹,我总得知道她们此刻安危如何。”
  方佑状似为难道:“可是我们宫主有令,除了御冥使和司玄使两位大人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更何况晏师兄你……现在还被我们宫主关着呢。”
  哈,终于承认了吧。
  但这种明摆着的事戳破了也没什么用,晏辞归笑叹一声,转而说:“我不出卖你,你为我指条路即可,届时若你们宫主追究起来,就说是我趁机打晕了你。”
  方佑犹豫再三,良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好,那我来为晏师兄领路吧。”
  晏辞归不料他弃暗投明投得如此之快,忙道:“不不,我没想把你牵扯进来,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要是你我一起被发现了,都得遭殃。”
  “我们宫主有事去合欢宗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方佑轻轻握住晏辞归欲收回的手腕,“而且地牢内机关重重,晏师兄没有灵力,没个人带路的话,恐怕会被困在里面。”
  晏辞归微讶:“……你为何这么帮我?”
  方佑认真地说:“你当年令天罡宗那位剑下留情,这份命如草芥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就当是一命报一命了吧。”
  晏辞归那时纯粹是看这孩子没什么坏心思,不忍他替罪而死,没想过六十年后还能被报答回来。
  也不成想事后裴清倒没拿他怎样,估计那会儿忙着准备攻打无涯山,对一个没办成事的外门弟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的方佑虽不知在玄幽宫混得如何,但能奉宫主之命,想来处境不差。
  不过晏辞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便有劳了。”晏辞归说。
  方佑:“随我这边来,晏师兄。”
  房外的廊道静悄悄,方佑带着他一通七拐八拐下来,竟没遇到任何人。
  “怎么如此安静?”
  方佑解释道:“因为这里是九光殿,以前是老宫主养病的地方,自从老宫主辞世以后,九光殿就被我们宫主慢慢废弃了,平日有门内子弟犯了错,才会被罚到这来洒扫。”
  晏辞归沉吟一声:“冒昧问一句,你们老宫主,辞世多久了?”
  “算来得有六十多年了吧。”
  方佑说着,忽而压低声音:“但据说,我们宫主其实没把老宫主的尸体下葬,反倒完完好好地保存在地牢里,一直用法术维系着肉身。”
  这可跟晏辞归听说的不一样。
  “他保存尸体做什么?”
  方佑:“好像是我们宫主与老宫主之间有些私怨,所以连老宫主死后都不肯放过。”
  他们父子俩还能有什么私怨?一个想保九宗,一个想毁九宗?除此之外晏辞归想不到别的原因,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显然是一伙的。
  不过晏辞归还是说道:“你们老宫主还挺可怜的。”
  方佑静默片刻,忽然道:“晏师兄对谁都这么心软吗?”
  “啊?”
  “如果老宫主的确做了对不起我们宫主的事,晏师兄还会觉得他可怜吗?”
  方佑侧头看着晏辞归。
  论说裴慎如最对不起的人当是沛君,晏辞归于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罢,移目对上方佑的视线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九光殿内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仿佛变得浓稠起来。
  可就在下一瞬,方佑别过了脸:“前面就是地牢的入口了,晏师兄记得跟紧我。”
  方佑熟练解开地道门上的法阵,率先走下。地道内比外边亮堂不少,却阴森森的。
  晏辞归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默默走在后头,打量着方佑的背影。
  怎料一个没注意,不知踩到了什么,旁边的墙后响起“咔哒”一声,几支冷箭从孔洞射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有力地揽过他的腰,将晏辞归往前一带。
  “说了要跟紧我啊,晏师兄。”
  晏辞归撞在方佑身上,但仍有一支冷箭贯穿他的右脚踝,没有灵力护体,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
  方佑见他表情狰狞,很快注意到那支冷箭:“晏师兄!你的脚!”
  晏辞归只觉脚踝处剧痛,却不能动弹。他咬住牙关,低哑道:“我现在不能施法,能帮我疗伤吗?”
  方佑慌忙蹲下身:“我、我没修过医术!但我尽量!”
  说着,施展灵力在晏辞归脚踝上捣鼓起来。
  晏辞归看方佑自己额角上的伤口都还没愈合,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几次,他的声音从齿间溜出,伴随着痛楚加剧,不得不俯身抓紧方佑。
  折腾了须臾,方佑才抬起头:“我尽力了,晏师兄,你还能走路吗?”
  木箭还插在脚踝里,只是被折断了两端,好在方佑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倒是把血止住了。
  晏辞归试着将重心放在右腿,随即而来钻心刺骨的痛。
  “没事,能走。”
  都来到这了,哪还能折返回去?
  方佑便站起来一手搭住他一条胳膊,一手搂住他的腰身:“好吧,你不要勉强,我们可以随时停下。”
  吸取方才的教训,晏辞归这回紧跟在方佑身侧,当然他也没法离开方佑半步,左脚尚能踉跄,右脚连触地都困难。分明没走出多少,却感觉已经走了很久。
  方佑看他疼得厉害,也不跟他讲话,他只能尝试着转移注意力,想想怀湛子的嘱咐,再想想月弦。
  追踪咒没了,月弦还能找到他吗?
  疼痛令神识愈发清明,晏辞归甚至好整以暇地细数月弦与他闹过多少次脾气,哪一回是因他招惹,哪一回是为他逞强。可无论多少次,月弦都未曾真正抛下他。
  以往晏辞归总把这其中归结于月弦与怀湛子的旧契,或与“原主”的意重,但他没想过或是不敢想,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而已。
  思及此,晏辞归不由凝神专注。
  然而并未专注多久,腰上的手倏而发力,把晏辞归往旁侧拉去,而他恰好右脚点地,顿时支撑不住身体,下意识攥住方佑的衣襟。
  “小心。”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不要踩到这个。”
  晏辞归往下看去,看到脚边地面的凹陷。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重新站稳时,余光忽而瞥见方佑白皙的颈侧,还藏着一道浅淡疤痕。
  一瞬间,晏辞归僵住。
  方佑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近耳边,温热气息暧昧地扫在他脸颊上:“怎么了,晏师兄?”
  “……裴清。”
  “嗯?”
  听罢,晏辞归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挥拳砸向对方面门。
  但同样的招式用不了第二次,裴清轻易就截住他的手腕。
  “原来你这么心急,晏师兄。”裴清的语气冰冷,却带着笑意。
  晏辞归奋力挣扎:“滚开!”
  “哦?这可是你说的。”
  裴清倒真松了手,晏辞归一下没收住力,踉跄着跌倒在地,伤腿与地面摩擦,终于令他喊出了声。
  裴清上前一步,踩过方才那处凹陷,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