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辞君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愕然,低声问:“我没去上班?”
  “嗯。”晏知寒语气平淡地点头,“你办了停职。”
  就因为感情不顺,他居然连班都不上了?
  在他看来,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还是堂堂专业医生,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如此毫无交代、幼稚任性地抛下爱人说走就走,更不应该因为私人生活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这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过去的自己。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以前很少休息,就当把这些年没休的年假都补了吧。”
  许辞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好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我父母?”
  晏知寒沉默片刻后道:“你父亲是做编程的,母亲是大学老师。”
  “你爸妈年纪都大了,你出事的事我没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也不知道我们就要离婚了。上个月你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糊弄过去了。”
  “你有空的时候,给他们报个平安。”
  “好。”许辞君再次点了点头。
  他听晏知寒说起自己的父母,心中浮起了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特别动容与依赖,等不及要和他们立刻见面。又好像特别酸涩与愧疚,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只想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提。
  许辞君转头看了眼晏知寒,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们……”
  晏知寒一时没回答,不知道是我们太多无从说起,还是事已至此所以不想回提起过去的话题。刚才叙述他的生平时条理清晰的人,居然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就在许辞君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淡淡道:
  “我们认识那年,你二十三岁,刚进医院实习。”
  二十三岁,许辞君心脏一紧,忽然觉得那是无比遥远的过去,遥远到让他在那一瞬间有点心酸于时光无情。
  但晏知寒很快换了个话题,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叶玩得很花。”
  许辞君:“啊?”
  “我和叶是发小,他从小就喜欢美人,见到漂亮的哥哥姐姐走不动道,这些年不知道撩过多少人。”
  晏知寒说着,侧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说的话,你别太当真。”
  许辞君顺着晏知寒的目光低下头,发觉自己手心里居然还攥着临走前叶递给自己的棒棒糖。
  攥了一路,本来硬邦邦的糖块都快被他给捂化了。
  其实他只是在想事情,想得入神,压根没注意自己手里拿着什么。
  他现在这种情况,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呢,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许辞君把棒棒糖放进装着证件的文件袋里,顺着话题问:“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晏知寒:“嗯?”
  许辞君清了清嗓子:“就比如我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到的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或者造成了什么不该造成的误会。”
  晏知寒透过后视镜淡淡地睨他一眼:“如果你想知道我有没有出轨,你可以直接问。”
  哪有想知道……
  许辞君只是觉得明明自己先离家出走,现在又自己要住回去,虽然有失忆作为不可抗力因素,但也颇有些跟前任纠缠不清的嫌疑。
  不过既然晏知寒自己都不介意,那许辞君道:“我没想知道。”
  他没有继续追问,人家也真的没有回答,而是一拉刹车,把车停了下来。
  晏知寒下车后大步绕到副驾驶前,为他拉开车门。
  许辞君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开进了一处居民区,他仰起头,看见一栋不高不低、不新不旧的民房楼。
  晏知寒扔给他一串钥匙。
  “回家吧。”
  许辞君跟着晏知寒走进电梯,小区看着很新,楼道里一尘不染,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入住率高得不像新楼盘,这让他有些无法判断房龄。
  他拿着钥匙打开门,往里环顾一圈。
  家里的风格与晏知寒截然不同,令人觉得温馨自然,繁而不乱。
  屋子主色调以原木为主,窗台养着许多生机盎然的绿植,像个小小的热带雨林。
  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毛毯一半披在沙发上、一半垂落在地。电视柜下面放着宠物食盆和水碗。根据尺寸来看,应该是只大狗。
  被玻璃窗隔开的厨房台面上有三只卡通造型的陶土杯,各种各样的锅碗瓢盆与油盐酱醋把橱柜装得满满当当。
  一种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好像他曾经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上千个日夜。
  又好像他只要一转脸,就能看见某个人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隔着玻璃窗对他挥一挥锅铲。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如此安静的客厅,隐隐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许辞君的视线落在客厅的墙上和角落里堆着的许多笔触青涩的画,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入户门的旁边躺着一双长着小兔子耳朵的拖鞋。
  他微微一愣。
  “是的,我们有一个女儿。”晏知寒的声音在他身后淡淡响起。
  第4章
  女儿这两个字炸在耳边,让他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
  许辞君觉得失忆前的自己一定读了太多乱七八糟的小说,因为第一时间冲进他脑海里的,是一系列譬如abo、双性、分化产子的不能说也不能播的奇怪设定,让他顿时对自己充满了怀疑。
  他,他不会吧!?
  就在他误以为自己拥有某绿色网站主角们的常备技能时,晏知寒插着口袋越过玄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领养的。”
  ……
  许辞君被人看破心思,耳尖一热,也跟着走进屋子:“我知道。”
  “她叫江攸宁,今年八岁。”
  晏知寒随手捡起落在沙发上的毯子,熟练地叠了两下,“攸宁父母意外去世后,我们就领养了她。这几天学校组织美术冬令营,她去参加了。”
  许辞君点了点头,停在电视墙旁边的一只纯色木架子旁,捡起一张全家福。
  这张照片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画面中心是个满头卷毛,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也就三四岁大。孩子长着双小鹿般大大圆圆的眼睛,非常可爱。但眼神却灰蒙蒙的,不哭也不笑地看着镜头,几乎没有任何神采。
  倒是如今冷淡严肃的晏知寒,在照片里正举着沾满颜料的手指,蹑手蹑脚地接近女儿,想要发起一场恶作剧。
  许辞君抬起眼眸,恰好在晏知寒脸上看到提及女儿时所划过的一瞬暖意。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后。”
  许辞君点点头,把照片放回架子,跟着晏知寒在卧室里简单地转了一圈。
  “主卧、书房、攸宁房间,厨房,卫生间。”
  这个家本身面积不大,晏知寒也言简意赅,旧房新迁的room tour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许辞君亦步亦趋地跟着,听晏知寒讲完,才意识到这个家是没有客房的。
  晏知寒想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脚步在主卧门前猝然停下,随即猛地转过身,二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许辞君脑海里闪过医院里的那次“亲密接触”,连忙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晏知寒瞥了眼他慌忙退开的样子,淡淡道:“我睡沙发。”
  许辞君:“啊,那多不好意思,还是我……”
  没想到他话没说完,晏知寒却微微垂眸,勾唇笑了一下:“呵。”
  许辞君一怔:“你这是什么表情?”
  “觉得可笑的表情。”
  晏知寒抬眸淡淡看着他,也不知道谁又招惹到他了,眉峰以极细微的弧度挑了下,慢悠悠地说,“你骗我结婚一骗骗七年没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却为了一张床抱歉起来了,不可笑吗?”
  “什么叫骗?”许辞君眉头紧锁,看着好端端地又被怨鬼附身的晏知寒,“晏先生,你能把话讲清楚吗?”
  “清楚地说就是,”晏知寒淡淡道,“许辞君,我特别讨厌你装客气的样子。”
  说完,晏知寒的视线往卧室里瞟了一眼,淡淡道:“主卧里有洗手间,你的东西一般都放在右侧,找不到就拆新的,鞋柜上有零钱。”
  “我还有事,走了。”
  *
  说完,晏知寒径直离开家,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感知到他的到来,很快便自动亮了起来,把昏暗的楼梯间映照得一尘不染,就像是刚装修好的一样。
  人类总有惰性,总贪图科技带来的便利,就譬如有了电梯,便不肯再把力气花在走楼梯上。
  晏知寒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打开窗,单手叉腰地独自点了一根烟。
  若说许辞君身上有什么是他非常讨厌的,就是这种客气,改也改不掉的假客气。
  这些年来,他常从外人口中听到一种不怀好意的羡慕。
  羡慕他白得了个这么漂亮、又这么省事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