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下次找人帮忙的时候,先把刀收起来。”
  许辞君给晏知寒发了条短信,说要加班,便跟上了少年。
  他这才发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居然还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道,这条通道比较窄,不能过车,也非常隐蔽。但少年似乎很熟悉地形,带着他七拐八拐,过了十几分钟后,二人终于穿过隧道重见天光,来到了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暴雨依旧没有丝毫要停歇的迹象,许辞君从少年手中接过一个塑料布,一起走进了雨中。
  二人从医院的西南角一直往南走,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几乎见不到高楼和柏油路了。沿途都是一些比较低矮的房屋,还有几片农田,看着像是一个农场。不过房屋虽然低矮但很精致阔气,颇有点欧式建筑的感觉。
  他与少年沿着小路又走了有几十分钟,渐渐的,便连田地也见不到了。
  附近变成了一片平原,放眼望去,周遭只有一望无际的杂草。雨下得很大,处处都是浓雾,已经完全看不见城市。只能在平原的尽头,看见若有若现的青山轮廓。
  在这样的环境下,许辞君根本无法辨别具体的方位。但少年背着一个沉重的背包,在暴雨中走得极快,就像是已经在片草地上淌过无数遍。
  又过了不知有多久,许辞君终于见到了一栋小房子。
  那房子一看便是自己搭出来的,和城市与农场的那种高度精致的工业风格完全不同,非常原始和简陋。
  许辞君一进屋子,便明白少年找他做什么了。
  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少女,闭着眼睛,脸蛋通红,右侧大腿处紧紧绑着一圈止血的布条,已经烧得神智不清。
  许辞君脱掉被雨淋湿的风衣,把衬衫袖子挽起来,用酒精湿巾擦干净手指与小臂,走到了少女旁边。
  他一手按压着出血点,一手轻轻拆开绷带一角,立刻皱紧了眉头:“枪伤?”
  少年在空中写道:「林子里,有人打猎,不小心。」
  许辞君扭头,沉沉看了一眼少年没再问什么,把绷带重新系紧,就从门口的风衣口袋里翻出了手机,准备打120。
  少年却冲上来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摇着头。
  「不行。」
  许辞君皱了皱眉。
  那天在巷子里,他就已经发现这少年相当执拗、也有相当重的防备心。他虽然留了字条但没报太大希望,想必不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少年也不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
  他是医生,他真正需要在意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病人的安全。
  许辞君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不禁也沉下脸色:“我没有器械,这里也没法做手术。你想你妹妹出事吗?”
  结果少年听他说完,却卸下背包一把拉开了拉链,满怀期盼地指了指里面。
  「有。」
  「我、有。」
  许辞君顺着少年的视线看过去,这才知道这少年背了一路的背包里面都装着什么。
  手术刀、止血钳、镊子、拉钩、麻醉剂、抗生素……满满一袋子的药品和器械,明摆着是在绑架他前还洗劫了手术室。
  少年用力地盯着他,又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求、你。」
  许辞君把手机抢回来,按下拨通键后,才发现这个地方居然没信号。
  他看了眼外面毫无停歇迹象的暴雨,又看了看已经烧糊涂了的少女,再徒步走回去必然是要来不及了,他这才打开手电筒,把手机塞进了少年手中。
  “举着。”
  幸好只是碎片,扎得也不深,二十分钟,许辞君缝完最后一针。
  这个看着比攸宁大不了几岁的孩子远比他所以为的坚强,现在不在医院,他怕麻醉剂过量便只用了一点,并不能完全压制住疼痛,但这孩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哭喊。
  他看着少女没有神采的眼睛,轻轻笑了笑:“没事了,这几天记得吃退烧药和抗生素,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记得让哥哥来找我。”
  少女点点头,用非常虚弱的声音对他说:“谢谢你。”
  许辞君见女孩可以讲话,略微放心几分,又安慰了少女几句后,他脱下手套把器械和医疗垃圾都收拾好,将那个少年叫到一边。
  “我有几个问题,你诚实回答我。”
  少年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蒋游」少年伸着一根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一笔一划地写道。
  “你今年几岁了?”
  少年答:「十七。」
  “你知道国家会发救济金吗?以你们的情况,可以到申请免费的住房和学校。”
  少年执拗地摇了摇头:「不、用。」
  许辞君问:“为什么?”
  「没有身份。」
  “身份证件丢了可以补办,这算什么理由?”许辞君不禁皱紧了眉头。
  少年见他生气了,便避开了视线咬着牙一言不发。
  许辞君叹息了一声,放缓语气道:“你妹妹要吃药,也要吃饭。你们这么小,正是念书学习的年纪,难道要一直住在漏风漏雨的草房子里吗?”
  他顿了顿,视线瞥向角落里那些自制的捕兽夹,“你妹妹是去林子里找吃的,才被误伤的吧。”
  少年被他戳中了心事,咬了咬牙眼底滑过痛色,但最后还是比划道:「会有办法。」
  许辞君实在没有力气跟他生气了。
  “我会尽量再来一次。”
  许辞君打开包,里面躺着两个信封。这些钱本来是要还给晏知寒的,这几天一直没等到机会,他便把厚一点的信封拿出来放进了少年掌心。
  “需要什么,就去买,不要再偷和抢了。”
  许辞君走出屋子,抬起头,发现暴雨已经停了。
  明月高悬,照在荒芜寂静的平原上。
  他手上拎着自己湿漉漉的外套,也拎着少年从医院里偷出来的那袋器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仅如此,他的两条腿也沉得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不论他怎么命令自己,都还是只能站在原地,抬不动胳膊,也迈不动腿,连脑子都不再认真工作了。
  他看着暴雨过后圆润清澈的月亮,只是一遍一遍地没有答案地想,生命如此可贵又如此脆弱,为什么总有人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别人?又为什么总有人要这样执拗地对待自己呢?
  他还没有想明白,就见远处车灯亮起,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淌过杂草与泥泞,朝他驶来。
  就像是最后一根绷着的弦也断了,许辞君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第17章
  许辞君正在做噩梦。
  他非常肯定他在做梦,因为他又一次被枪打中了。
  这次是在林子里,树影斑驳,枝叶沙沙作响。或许那个少女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大脑在他昏迷时自动处理到相关信息,便顺理成章地生成了这个画面。
  也许正因为在林子里,他依旧看不清朝他开枪的人。
  子弹穿胸而过,许辞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顺着胸口缓缓淌到地上。
  他站起来,透过林荫看了眼头顶的太阳,朝南边走了过去。在梦境里身体变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中,十分费力。
  走了没多久,他就听见了一阵十分嘈杂却也莫名熟悉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轮子整整齐齐地滚过光滑的地面,嘶嘶啦啦,此起彼伏。
  而他很快就明白了他觉得耳熟的原因。
  许辞君拨开灌木,看见了许多许多张平板床正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开阔的草地上。
  一张、两张、三张、成百上千张。每一张平板床上,都躺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病人。那些病人听见他的脚步声,纷纷一个个侧过了脸。
  许辞君仰起头,远处的青山也忽然活了过来,向着他,张开一只血盆大口。
  霎时间,血人与青山一起向他涌来。
  他猛然惊醒。
  许辞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纯白的天花板。
  空调冷气吹在身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立马意识自己这是在医院。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已经成为了他最熟悉的气味,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步履匆匆地穿梭在病房的医生,而变成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病房里安静极了,一时间,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什么都听不见。
  许辞君看着床边的吊瓶和监护,不禁有一点恍惚,恍惚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刚失忆的那一天。
  唯一与那天不同的是,本该冰冷淡漠地推开门指责他满口谎话的晏知寒,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那双一向毫无波澜、不动声色的眼眸里,正带着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静静地注视着他。
  “做噩梦了吗?”晏知寒声音低哑,像是一整宿都没有说过话。
  许辞君摇了摇头,觉得脑袋就像是塞满了棉花,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猛然抬起头:“那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