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李修然本来已像往常那样做好了与羊肉搏斗的准备,没想到一口咬下,令他厌恶的腥膻味道竟然没有出现。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轻微的焦脆感,内里却嫩得能溢出汁水,瘦肉紧实不柴,肥肉油润软糯,入口即化。
  最可贵的是,一丝膻味都没有。
  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体会到羊肉的好滋味。
  而且知道这是林霜降为了给他改善饮食特意置备的,李修然更觉美妙,心里暖洋洋的,高兴得要飞起来。
  四五筷子下肚,李修然吃得身上都微微出了汗,虽然有心还想再吃,但还是停下来,装出一副吃饱了的模样对林霜降道:“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林霜降歪头看了眼那滋滋冒着油花的半扇羊肋,指了指自己:“啊,给我吃吗?”
  李修然煞有介事点头:“对,你不吃今日便不许走。”
  林霜降:“……”
  这小孩怎么这么霸道。
  在李修然的威逼利诱下,林霜降最终还是抱着羊排乖乖啃了起来。
  看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李修然小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林霜降这些日子忙里忙外,没个停歇时候,很该多吃一些。
  他太瘦了,得养胖点,晚上睡觉抱着才不会硌手。
  ***
  本朝春时,中和节、挑菜节、花朝节三节相邻,相差不过十余日,送走中和节挑菜节,紧接着便是二月仲春的花朝日。
  花朝节,顾名思义,正是百花竞放、暖风醉人的好时节,此时汴京城有个极有意思的活动,叫放园子,文人墨客喜爱称其为“放春”,便是高门大户或富贵人家,将精心打理的私家园林敞开大门,任游人入内赏玩春色。
  百姓们趁着春日晴好,呼朋引伴,涌入一座座平日里不得见的精致园林。
  林霜降也听说过玉壶园、云洞园等热门园林去处,还有嘉会门外的包家山,据说那儿的桃花开得如锦缎一般,云蒸霞蔚,艳极一时。
  除了赏花,还有扑蝶、斗草、蹴鞠,各色活动应有尽有,足以见汴京人民有多会享受春日闲暇。
  活动有趣,但林霜降只想待在府上做糕饼,便拒了李修然邀他同去杨太尉花园的请求,为着此事,李修然很不乐意,临走前一张小脸还紧紧绷着。
  林霜降看着他炸毛小狮子似的模样,觉得问题不大,待会儿回来吃个鲜花饼大约就能消气了。
  花朝节原就有“百花生日”的好意头,最应景的吃食莫过于各色花糕,糯米打底,掺进去细细的花瓣汁子,既保留米糕的软糯,又融入鲜花的清鲜。
  桃花、杏花、牡丹、桂花都可入馔。
  因着之前中和节的蛋挞大获成功,这回做花糕的任务便也落到林霜降身上,林霜降问了卞厨娘从前府上做的花饼形式,想了想,把玫瑰酥饼定了下来。
  小时候,那时林霜降还没生病,爸爸妈妈曾带他去云南旅游,那里的鲜花饼好吃极了,不仅饼皮酥脆掉渣,馅料中还可见明显的片状鲜花,花香浓郁,甜而不腻。
  不正好可以用来做这花朝节的鲜花糕饼吗?
  听说要做玫瑰酥饼,卞厨娘便搬来好几盆花供他挑选,林霜降看了看,最后选了重瓣红玫瑰,还只选了刚绽开的花苞——若开得太盛,香气便散了,做出来的花饼也不好吃。
  之后便是制油酥、腌花瓣、包花饼。
  鲜花饼这东西喜小不喜大,幸而林霜降手小,包出来的花饼不过他圆圆掌心大小,喜人可爱,撒上作为点缀的白芝麻就能进窑炉烤了。
  玫瑰酥饼香气漫开,满院都是浓浓的面皮麦香和玫瑰甜香,路过的蚂蚁都要驻足嗅闻几下。
  常安还有其他几个小童在炉子旁眼巴巴盯着瞅着,过上片刻工夫便要抽鼻尖嗅嗅,闻闻香味解馋,只盼着炉子里的酥饼能快点好。
  上回的蛋挞他们还没吃够呢!
  终于等到玫瑰酥饼出炉,刚从窑炉里取出的玫瑰酥饼还带着炭火的余温,林霜降给围观半天的小童们一人分一个,又趁热给卞厨娘送了去。
  饼皮金黄,轻薄酥脆,似乎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满手甜屑,最顶上的白芝麻也是烤得焦黄香脆,深红色的花瓣内馅从里面微微透出。
  卞厨娘还没吃便夸:“不错,这酥皮层起得匀净,脆而不碎,玫瑰馅儿的汁水也都锁得牢牢的。”
  她张嘴一口咬下,眼睛顿时一亮。
  外层的酥皮简直松脆得不像话,咔嚓一声轻响便簌簌落在口中,满口酥香干爽。
  里面的玫瑰馅儿又是湿润的,能嚼到切碎的花瓣,花香软糯,裹挟着白糖蜂蜜的清甜,香甜可口。
  外酥里润,花香清甜。
  “好,真是好!我原还怕你拿捏不好油酥的比例,或是玫瑰馅拌得太甜腻,没成想你做得这样好,比我亲手做的还合心意呢!”
  卞厨娘赞不绝口。
  听她这么说,林霜降便放下心来,他已经提前给李修然留好了三个,等他回来就能吃了。
  想了想,林霜降又改了主意,打算给李修然留四个。
  正想着,就见外面有人匆匆忙忙跑来报信。
  李修然和别人打架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打架
  李修然本就为着林霜降不答应与他同游的事生气,再美不胜收的亭台水榭都无心去看了,只想着快快完事,好赶快回去黏林霜降。
  偏偏他在园子门口付茶汤钱时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杨尤——今日放园子的杨太尉之子,正与伴当咬耳朵,李修然在难听的嗤笑声中敏锐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对话内容却和他没太多关系。
  他们议论的人是林霜降。
  这些人忌惮李修然的身份和脾气,连背地里的小话都不敢说,但对林霜降就没那么客气了,“贱籍”“攀附”,什么糟污烂话都从嘴巴里吐出来,边说边还嘻嘻哈哈。
  不过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没等他们放出下一句话,李修然的拳头便冲了出去,径直落在了杨尤的面门。
  李修然年纪小,瞧着是金玉堆里养出的模样,力气却不小,自小便比同龄人身高高出一大截,身体健康强壮,打人的拳头自然也疼。
  这杨尤实在嘴贱,名字还叫他最讨厌的羊油!
  但凡他今日编排说嘴的是自己,李修然或许还能夸他一句有几分胆子,但既然将那些腌臜言辞沾了林霜降,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只有吃自己拳头的份。
  杨尤也是个娇养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更没挨过打,人生头一回当面挨了一拳,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他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瞧见李修然那张冷得吓人的小脸,心说怎的也没个人通风报信,但还记得要甩锅。
  “你、你何故打人——”
  话音未落,李修然又是一拳,这回落在了杨尤另只完好的眼睛。
  “你方才说他几句?”李修然一字一顿道,“你说几句,我就打你几次。”
  杨尤脸上火辣辣地疼,又似乎听见周围憋笑的嗤嗤声,一张大圆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李修然小小年纪便荒唐失格,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忌惮国公府权势,不敢真去触他的霉头,这才揪了那烧火童来过过嘴瘾——谁不知道李修然近来缠一个烧火童缠得紧,连床榻都肯分一半!
  没成想却被李修然捉了正着,还当众挨了揍,被大大地下了面子。
  今日可是到他家园子赏花哪!
  杨尤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把他爹先前嘱咐他的话都抛在脑后,捂着脸,大声怪叫一句“李二你欺人太甚”便朝李修然冲了过去。
  两个锦衣孩童霎时扭打成一团,周遭公子哥儿们拉架的、叫好的、围观的,还有偷偷溜走去报信的,乱成了一锅粥。
  此事很快惊动了前厅的李游和杨太尉,两个大人风风火火赶来,就见园子里已乱成一团,自家俩孩子脸上也都挂了彩。
  李修然嘴角破了道口子,身上灰扑扑地滚了许多尘土草屑,明明该是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脸上表情却执拗得很。
  杨尤比李修然长了两三岁,身子也胖许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富贵大胖小子,在这场打架中本该很有优势,但情状可比李修然惨多了。
  衣服上下沾满了泥浆草叶,被树枝豁出几个大口子,很没法看,脸上更是凄惨,几个五官已没有一个好地方了。
  他吃痛,鼻涕眼泪滚滚而下,让肿成猪头似的脸越发污糟,指着李修然对杨太尉哭道:“爹,爹,他打我!”
  杨太尉看着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不成气候,欺软怕硬又爱说人闲话,于是晨起时特意叮嘱,今日纵有千般不满也得咽回肚里,尤其不许议论李国公府的二公子。
  他这个太尉虽是正二品的武阶官之首,为武将最高荣誉阶官,但其实并无实际军政职权,只作为加衔授予,哪里比得过从一品爵位、地位尊崇的国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