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毕竟他那么喜欢那些柴米油盐。
  李修然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自己振作起来,也拿起一盏备好的荷灯,取过笔,在愿笺上认真地写下几行字,仔细卷好放入灯中,俯身将荷灯轻轻推入水面。
  他特意让自己的那盏灯紧紧挨着林霜降放的那盏。
  两盏灯依偎着,随着轻柔的水波,晃晃悠悠地并肩漂向远处。
  林霜降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二哥儿许了什么愿望?”
  李修然抬眸,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垂下眼睫,轻轻一笑。
  “不告诉你。”
  林霜降微微一怔,随即也扭回头,望着水面的灯光,声音很轻:“好吧。”
  李修然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望着那两盏越漂越远,几乎要化作水天之际一粒微小光点的荷灯,李修然回忆自己方才在上面写下的愿望。
  “希望林霜降的所有心愿都能实现。”
  林霜降也静静凝视着自己那盏逐渐远去的莲蓬灯,目光柔软。
  那里面有很短的一句话,却也是他最想实现的愿望。
  ——李修然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冷饮
  观莲节的热闹方才散去,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就到了三伏天。
  宋朝人判断入伏自有一套法子,入伏的时辰并非固定,需先定下夏至日, 自此算起的第三个带“庚”字的天干日便是入伏之始, 可以说是有了夏至就有了三伏。
  和后世相同, 这时候的三伏也是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段, 好在会有高温补贴:官府减少朝会频次,允许官员休沐避暑,市井间最忙碌的铺面到了午时也得闭门歇业。
  林霜降觉着今年夏天似乎格外酷烈, 暑气熏蒸, 连他这种不怕热的人都觉得有些热了。
  觉得热的显然不只他一人。
  听李修然说,国子监的监生已经中暑了好几个, 就连那位常给他们上课、素来身子骨硬朗的周博士都受不了这般溽热, 告假了好几日。
  到了这种时候, 朱司业也不信奉什么劳其筋骨了,连忙具状上奏, 官家体恤,御笔亲批,于是,一贯以课业严格、请假制度森严著称的国子监, 破天荒地开放了避暑假期。
  这消息让李修然高兴坏了,当晚便让小鸡扑棱着翅膀给林霜降送了信来。
  林霜降看着信上面的高兴言辞,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感叹国子监的学生们也太辛苦了, 这么多年竟没享受过一次暑假。
  话说回来, 想到能和李修然在一起待将近一个月,林霜降也挺高兴的。
  这可是他和李修然的第一个暑假哪。
  恰巧今日又是初伏, 林霜降便决定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宋时初伏并无特定食俗,全凭各家喜好,但林霜降骨子里还存着上辈子的记忆,“头伏饺子二伏面”的观念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于是拍板决定——吃饺子!
  他现在已经是副厨了,卞厨娘对待他又十分的信重疼爱,一听他说午食准备吃饺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毫无犹豫地同意了。
  “成,都听霜降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面对姑母对林霜降的殷勤态度,卞惟已经不觉着酸溜溜的了——打不过就加入,他也觉得吃饺子挺好的。
  只不过林霜降在说吃饺子时心里总有点别别扭扭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完全是因为这时候的饺子被称为馄饨,他说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总是漂在清汤里撒着芫荽紫菜的小馄饨,得手动转换一下,在意识里把它们捏成皮薄馅大、白白胖胖的饺子模样。
  穿越这么多年了,好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和称呼还是改不掉。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霜降一边擀饺子皮一边想。
  他擀饺子皮的速度极快,手上动作不停,没一会儿一张张形状规整的饺子皮便从擀面杖底下滚了出来,转眼便是几十张。
  卞厨娘在一旁瞧着,不住口地夸赞:“霜降这馄饨皮子擀得真真是漂亮。”
  林霜降擀出来的馄饨皮边缘薄,中间略厚,是近乎完美的椭圆形,更难得的是每一张大小相差都不过毫厘。
  看着就跟用模子刻印出来似的齐整。
  用这样漂亮的皮子包的馅儿自然也是极好的,卞厨娘方才瞅了一眼,是切成细丁的鲜嫩天花蕈、虾仁,还有煎得嫩黄蓬松的鸡蛋碎,馅儿调得香香的,她只闻了一鼻子便觉鲜香扑鼻,知道定是好馅儿。
  不同于卞厨娘纯粹的陶醉,林霜降一开始很有些纠结:平菇这样叶大肥厚、滋味鲜美、老实不作妖的好菌菇,怎么就被冠以“天花”这样的名字了呢?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以他一己之力也无法给菌子改名,只能随大流了。
  不管名字怎么样,菇还是那个好吃的菇。
  因这顿饺子是给全府上下人一同享用,大小厨房几乎能腾出手的人都被召集了过来,围在几张拼起的条案前,热热闹闹地一同包饺子。
  宋朝的饺子形状多样,以角形、月牙形、元宝形为主,各人手法不同,包出来的饺子便也千姿百态,圆的、扁的、带花边的……恰如几何图形开会。
  林霜降包的饺子是用虎口快速一挤便能成型的那种,圆圆一个胖乎乎的,抱起来速度还快。
  常安看着他饺子包得好,自己也跃跃欲试,学着林霜降的样子在皮子上面舀半勺馅儿,放在虎口处用力一挤……结果和林霜降包出来的两模两样,完全是买家秀和卖家秀的区别。
  他又试了几次,挤出来的饺子不是瘪塌塌的站不住,就是肚皮鼓胀得几乎要撑破薄皮,露了馅儿。
  看着自个儿弄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失败品,常安很识时务地放弃了。
  还得是术业有专攻,这样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林霜降来做。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烧火比较好。
  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案板上便堆满了个大滚圆、形态各异的饺子,大锅里的水烧得滚沸,众人七手八脚将饺子倒入锅中。
  煮饺子也是门学问,水里略撒点盐,煮出来更筋道,其间需分三次点入凉水,以平复滚沸,如此煮出来的饺子便能内外受热均匀,皮不易破。
  不多时,一大锅白白胖胖、肚皮鼓胀的饺子便在水中起伏沉浮,出锅盛在大笊篱里沥水,再分装到一个个大盆中。
  瞧见这一锅形态各异的饺子,李修然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林霜降包的。
  除了那种捏挤成型的饺子,林霜降还会包另一种样式:两头尖尖如角,中间肚腹滚圆,边缘是一圈细密匀称的面褶,形状很是精巧特别。
  李修然从未见过这样的饺子,第一次吃的时候便牢牢记在了心里。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林霜降那样。
  那时林霜降还是个小不点,像只成了精的糯米团子,明明自个儿也没做几只肉馒头,却还歪头问他吃不吃。
  现在也是,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怎么不吃其他形状的馄饨。
  李修然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嘴里的饺子,回答:“想吃你做的。”
  饺子皮薄而韧,一咬开,内里温热鲜美的汤汁便涌了出来。
  这馅儿着实鲜美,虾仁与平菇都是鲜物,凑在一起,鲜上加鲜,而且林霜降拌馅时特意未将平菇的水分完全挤干,故而每咬一口就有鲜美清润的汁水溢出。
  里面还有嫩黄的鸡蛋碎,不仅丰富了色泽,更增添了一份蓬松柔润的口感。
  醋是饺子的灵魂,蘸饺子的醋碟也是林霜降精心调制的:香醋打底,一点点酱油提鲜,半勺香油增香,再放捣得细糯的蒜末,最后点上几滴茱萸红油。
  酸香开胃,蘸着饺子吃,能将鲜味激发得更上一层楼。
  李修然吃得专注,一不留神,两盘饺子便已见了底——都是林霜降包的。
  于是,也想尝尝这“大宋独一份”饺子模样的李承安,在锅里捞了几圈都没寻着,只得悻悻作罢,继续吃往常模样的了。
  俗话说“原汤化原食”,吃完饺子,满厨院的人不用招呼,都极自觉地拿起空碗去大锅边舀那煮过饺子的面汤。
  饺子煮完,锅盖便一直敞着,叫汤里的热气往外散,已经晾得温热。
  喝起来温度正好,入口是浓浓的面香,隐约还能品出些菌菇和虾子的鲜味儿,淡淡的,很好喝。
  一时间,院子里尽是捧着汤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发出满足喟叹的声音。
  夏日的热气都变得幸福安逸起来。
  吃完饺子刷完碗,又有好消息传来——宫里的内侍将今年三伏的赐冰送来了。
  宋朝的颁冰制度是三伏时节特有的消暑福利,大内为此专门设置“冰井务”机构,负责采冰、藏冰、颁冰各种事宜。
  每年冬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是最佳采冰期,河水冻得瓷实,官家会遣出专门的采冰人,在皇家园林或划定的河湖上动工,为求个顺遂平安,开冰前还得摆起香案,祭祀那位掌管天寒地冻的司寒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