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前头的喜娘高声唱喏,身后是捧着各式礼盒抬着箱笼的仆从,还有吹吹打打的仪仗乐队。
  李承安娶亲诚意十足,两家门当户对,情谊深厚,聘礼准备得极其丰厚。
  队伍路过朱雀大街,看热闹的百姓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忍不住啧啧赞叹:“这李国公府大公子娶亲,聘礼备得真是丰厚啊!”
  人们瞧完聘礼又去看队伍前头的李修然,觉得一表人才,不愧是高门子弟。
  之后自然而然又看到他身旁的林霜降。
  因着林霜降平日在厨房,不怎么抛头露面,头一次这样出场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人们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都想凑近些,多看几眼这面生好看的小郎君。
  人群里夹杂着年轻女郎们带着羞怯与赞叹的私语声:“那是谁家的小郎君,从前怎未见过?生得可真俊……”
  李修然也听到了。
  一开始听人们夸林霜降,他尚且可以接受,觉得他们还算有眼光,但听着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就渐渐变成了“若能嫁得这般郎君”、“不知是哪家闺秀有福气”……云云。
  他顿时不爱听了。
  不着痕迹地朝声音来源瞟了一眼,李修然挪动步子,作为人墙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大部分视线。
  那边人见视线被挡,也挪动了几步,重新找了个视野更好的角度继续打量。
  李修然察觉到,立刻又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再次将林霜降挡得严严实实。
  对面也挪。
  李修然再挡。
  连续几次之后,林霜降终于忍不住了,有些困惑问他道:“二哥儿,你为什么一直动来动去的?”
  “可是那大雁咬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鸭汤
  宋朝行六礼, 男方登门下聘须备活雁为礼,谓之“奠雁”,雁种有豆雁、白额雁, 最首选还是象征矢志不渝的鸿雁。
  李修然笼中拎着的这只就是。
  鸿雁是野生雁类, 警惕性高, 不算温顺, 下聘途中不乏出现拎雁之人不慎被聘雁啄咬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林霜降担心李修然是被咬了,忙凑过来看。
  见他靠近,李修然担心他这一动反而真的被咬, 忙说:“……没咬, 你别乱动被它咬了。”
  听他说没被咬,林霜降放下心来, “哦”了一声, 重新回到迎亲队伍中。
  仪式依序进行。
  到了宁侍郎宅门前, 李修然将竹笼递到前来迎礼的管事手中,朗声道:“家兄遵古礼携雁为贽, 雁有信,南北不移;雁有义,终身不二。”
  “今以此雁为证,愿兄嫂夫妻和顺, 白首不离。”
  他声音清越,话音刚落,满院宾客便齐齐喝起彩来。
  说来也奇, 那只鸿雁似也通晓人意, 李修然话音落下便在笼中扑腾了一下翅膀, 惹得来宾又是一阵笑。
  林霜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同样精神奕奕的聘雁,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之后迎亲的流程就更热闹了, 穿着大红喜服的李承安被宁大姐儿的闺蜜亲友们拦在闺阁外,嬉笑着索要开门利是,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着要他当场做一首催妆诗。
  李承安自幼学武,单手倒立几个来回都不在话下,但要让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急就章来一首风雅小诗就很有难度了,频频向从小到大都有国子监神童学魁的弟弟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修然不想帮他作弊,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和林霜降一起逗大雁玩。
  最后,李承安憋红了脸,硬着头皮憋出一句:“金钗玉簪满头霞,催得新郎急成蛙,快放娘子出门去,莫误吉时好归家!”
  此诗一出,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便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纷纷笑着打趣:“好诗,好诗!经略使大人这诗做得真是质朴真切啊!”
  李承安臊得连连摆手,一张俊脸红得如同醉酒,脸上漾开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光彩。
  林霜降也一直抿着嘴笑,从方才起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前世因为生病,亲戚有什么喜事从不知会父母,他也极少有机会亲身感受这种鲜活生动的喜庆热闹。
  如今亲眼看着、亲身参与,便觉得,真好呀。
  一旁的李修然侧眸,看见他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的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喧天的喜乐欢闹声中,李承安将一身华美绿衣嫁裳的宁大姐儿背起,稳稳当当送上了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喜轿。
  喜乐班子立刻奏起欢快嘹亮的迎亲曲,花轿抬起,准备启程。
  负责送嫁的宁晏看着姐姐被背上花轿、轿帘落下的背影,心中既为她觅得良缘感到由衷幸福,又忍不住鼻头一阵阵发酸。
  怎么办啊,大姐姐即将去李府尝遍各种美味吃食,他以后却是要一个人在美食的荒漠里踽踽独行了!
  见他眼圈泛红,林霜降以为他是舍不得姐姐出嫁,便从袖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过去,示意他擦擦。
  宁晏道谢,正要接过,谁知手指还没碰到,那方素帕子便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半途截了过去。
  林霜降疑惑地扭头,看向突然出手的李修然。
  李修然神色坦然地将帕子叠好,收进自己怀里,对林霜降解释道:“兄长成亲,我一时感怀,有些想哭。”
  林霜降眨了眨眼。
  感怀?想哭?
  李修然方才还一脸嫌弃地跟他吐槽自家兄长的催妆诗做得烂呢。
  而且李修然此刻眼角干爽,鼻尖也没红,哪里有半点要哭的样子?
  李修然只看着他疑惑的目光就知道他要问什么,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句:“刚才是想哭来着,现在又好了。”
  一旁围观了全程成功把眼泪憋回去的宁晏:“……”
  不就是不想让林小厨郎给他帕子吗?
  这李二,真是诡计多端。
  花轿前行,喜乐悠扬,鞭炮阵阵。
  婚宴摆在李承安的新府,府内张灯结彩,各处都张贴着大红喜字,廊下挂着红绸,庭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松树枝头都系着鲜艳的红色丝绦。
  庭院里的宴席分作正席与散席,正席招待贵宾长辈,散席多为年轻同辈与远亲近邻,李修然与林霜降坐在散席的一桌,看着席上摆着的金黄蛋饺、白玉豆腐、酥皮烤禽……
  好酒好菜当前,自然有人吃醉了,不少人给李修然敬酒,恭贺他兄长新婚之喜。
  李修然喝了好几杯。
  林霜降看他喝得猛,有些担心,也知道今日这等场合李修然少不得要应酬,便趁他落座之际将一碟蜜渍金橘和糖霜梅子推到他跟前。
  “多吃些这个,解酒。”
  李修然看了看晶莹润泽的蜜饯,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儿还不至于如何。”
  话虽如此,他还是听林霜降的话,多吃了几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荡开,冲淡了些许酒意燥热。
  林霜降还是这样,处处惦记着他。
  他好高兴。
  不过很快他就没那么高兴了。
  宴席散后还有许多繁琐礼仪,待到所有流程全部结束,天色已经大黑,星子都密布了。
  李承安喝得有些醉,但神智尤在,红光满面地拉着几位至亲好友,热情地邀请大家在他的新府留宿。
  他高兴地说:“新府方成,空着的厢房多得很!天色已黑,大家今夜都别走了,随意住下便是!”
  李修然:……多你个头。
  这样一来,他肯定没法和林霜降睡一间房了。
  他要独守空房了!
  林霜降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趁着众人还在寒暄,悄悄溜到李修然身边,将一个罐子塞到他手里。
  李修然打开一看,是一罐子肉脯,切成整齐的薄片,肌理分明,色泽诱人。
  林霜降带着点不好意思认真说:“你若是什么时候想亲了,就吃一片这个。”
  “都是肉,一样的。”
  李修然:“……”
  他本想着兄长的婚事流程不久便能结束,到时他们便可回府,谁知单是拜舅姑这项便足足耗去了一整日,之后他又被兄长拉着帮忙处理了些新婚后的零碎事宜,清点贺礼、安排回礼,又耽搁了一两日。
  直到婚后三日,新郎新娘同往男方家宗庙举行“庙见”之礼的这日,李修然才终于如愿以偿和林霜降回了府。
  他长长舒了口气,心想成亲真是复杂——这可比他之前排的那些小戏要复杂多了。
  但如果是与心爱之人……李修然忍不住幻想起来,满目喜庆的红色中,一身吉服的他将同样身着喜服、眉眼含笑的林霜降背起,一步步走向花轿……
  他做的催妆诗可比兄长做的好多了。
  “二哥儿?”
  一声轻唤将他从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拉回。
  李修然回过神来,就看见不远处林霜降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看厨院里还有些萝卜和鸭子,暮食便吃酸萝卜老鸭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