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祖宗,”方无疾笑道,“你不支我没手弄,等会碗要砸了。”
  许祈安这才回神,见状立马去把矮桌支起来。
  一样的配置,两碗肉汤,还有很多骨头肉,方无疾放了一碗到他面前,“先喝一口试试,这边煮法不同,大锅里一股脑熬的,不能吃不要逞强。”
  许祈安当然也不想因为自己吃坏肚子把今晚气氛搞砸了,也就喝了一小口,喝完一动不动,碗都没放下,方无疾以为他喝不了,立马警惕起来,急忙去拿碗,道:“吐了,没咽下去的都吐出来。”
  哪知许祈安避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不一会儿,那圆滚滚的大碗露出半张笑着的脸。
  “好喝。”
  他笑得分明,方无疾哪看不明白那动作是使坏,“你存心吓我不是。”
  方无疾只觉好笑,但又叮嘱他:“别喝多了,当尝个鲜,等会回去再吃些别的。”
  许祈安点头,安静地喝着肉汤,他对那大块的骨头肉还是不怎么感兴趣,方无疾撕下一些来喂他,他就吃一点,撕多了不吃,太频繁也不吃,方无疾说了他几句,之后还是计算着时间和量喂他。
  红色的火焰燃烧,扑棱扑棱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影,打在许祈安的脸上,面部轮廓又深邃了几分,不免几道目光偷偷往这看来。
  -
  许祈安没听方无疾的,喝得有些多,完后昏昏沉沉的,方无疾只得去坐他身边去,看样子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昏头。
  方无疾道:“回去了。”
  “嗯。”许祈安应。
  许祈安昏沉地睡了过去,方无疾唇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不再顾忌外人,只将人抱起来。
  乔子归立马过来盖了层毯子,方无疾大步从人群中走过去,那窥探的几人立马低下头,杨季青正倚在一块立着的板子前,也不避讳,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方无疾目光扫过他,杨季青站直了些,打着趣味道:“原是你家的人,他说他姓方,你亲弟弟?”
  “我哪来什么亲弟弟?”方无疾话说得随意,目光却如鹰眼般锐利,叫人不敢直看,“同夫姓罢了。”
  第81章
  *
  回了亲王府后, 许祈安半睡半醒地吃了些东西,睡到半夜,他又咳了起来。
  咳着咳着就醒了, 方无疾端了药来,扶着他喝下,他躺回床上, 上下眼皮几乎粘在了一起。
  那天淋的雨彻底伤了根本,一到夜里, 什么病痛都涌了上来,许祈安若是一个人,咳到底了就仰躺着,或许能再睡着, 或许翻来覆去都无法闭上眼, 现在方无疾守在身边, 他不知为何,总是压着咳,越压着眼里的泪越是积攒,难受的程度一路上涨。
  彻底是没法睡了, 许祈安推开方无疾, 道:“你回去吧,你待这里也没法睡了。”
  方无疾还是抱着他, 吻在发间,轻轻的,眸中的神色却越发沉重。
  “你咳出来, ”方无疾道, “别碍着我在。”
  许祈安摇头,他压到吸气都有些困难, 只叫方无疾走。
  方无疾不再答话,半坐着,抱许祈安躺自己身上,轻轻地拍,又轻轻地摇,四周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声音,除了几声压不住的低咳从缝隙里钻出来,又很快沉入水底,涟漪荡漾着晕开,迅速又归于平静。
  许祈安还是不肯咳,方无疾想方设法哄着他,后来终于起了一点成效,许祈安睡了过去。
  方无疾熬到天明,胸口层压着一团忧虑的黑色气体,久久无法散去。
  *
  许祈安起得不早不晚。
  昨晚多亏了方无疾,他夜里只醒了两三次,是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了。
  梳洗完他看见方无疾在院里舞剑,便站着不再动,方无疾一注意到他,就放下剑走了过来。
  “又咳醒了么?”
  “自己醒的。”许祈安抬起头来看他,看到他眼底的那层淡淡的青色,垫脚伸出手去。
  方无疾稍蹲下身来,出声提醒:“出了一圈汗,等会手要脏。”
  那只手却还是落在了他的侧脸,手心托起右半侧的脸,拇指轻轻地滑,滑过眼底,像是要把那抹淡青色化开晕开,彻底消失了才好。
  “你晚上别来了。”许祈安说。
  “今早想吃什么?”
  “我说你晚上不要来了。”
  “我知道,我问你早上想吃什么。”
  许祈安有些怨起那天冲向雨中的自己来,害自己就算了,还害了别人,他心里过意不去,尤其方无疾不比他悠闲,方无疾白日里有很多事,晚上还得操劳着自己,想着,许祈安思绪简直成了一团乱麻。
  方无疾见他不再言语,便接了下人递来的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汗,道:“我先去沐浴一番再来,你等会我再用膳。”
  “我不会再做糊涂事了,”方无疾走到一半,许祈安突然说,“如果我控制得了的话。”
  两道目光对视着,久久无言,似乎什么也不用再多说,方无疾轻轻地笑。
  “等我过来。”
  *
  今早许祈安破天荒地愿意吃东西了,张良和他们两人终于松了口气,也知道是方无疾来了,一时又不知道这口气到底该不该松,只两两相视一眼,各自退下。
  许祈安对吃食一向不上心,平日里也甚少有食欲,多是应付了事,今早上他和方无疾一块儿用膳,也是吃那么几口,但方无疾又会给他喂,喂到嘴边的只要是不太讨厌的食物许祈安都会吃,这么过了几天,终于把他这坏掉的习惯改回来了点。
  脸上身上却还是不见长肉,裹那么厚的一身衣裳看着还是消瘦,方无疾掐他腰,心里想着事。
  雪是在今日下的,白茫茫一片天地。
  许祈安现在这身份没法出门,方无疾倒悄悄带他出去过几次,但都要搁眼皮子底下盯着,不叫他有机会独自去别的地方。
  现两人正待在摄政王府,许祈安是不乐意和他这么坐一起的,因为他手总会圈着他的腰,但许祈安刚在外面踩雪,好好的路他不走,专挑深雪里踩,那帮侍卫有些个年龄小的,堆着雪玩,许祈安也好奇去看,乔子归跟着他们胡闹,仗着跟许祈安熟带头让许祈安去碰雪,方无疾看了立马给人逮了回来,说什么也不叫他出去了。
  许祈安百无聊赖,他这边等着陈昭回荆北,还要个两三天。同时从方无疾那边探了些消息,知道虞何和杨怜绾现在都在宫里,杨季青则藏了身份各处乱转,他和谢知勉关系不浅,两人经常来往。
  许祈安暗暗想,杨季青和谢知勉来往,本质上是和方无疾来往,杨怜绾又待在宫里,同虞菁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两人连同着宁城这关系看着是绑得死死的,这边一条线,李涣那边一条,虞城单拎一条,陈昭想插进来,没了可做打算的宁城,要么在这三条线里找一条,要么乖乖在暗处躲着。
  然躲是不大有可能的,不然也不会急着催自己来荆北。
  但虞菁韵和方无疾都不大看得上他,这两人自始自终都没想过扶持一个陈家血脉做傀儡,陈鸿尚且不论,陈昭更是不会相看。而保皇派那边已经有陈鸿了,陈昭能搭上的线唯有虞城。
  想到这儿,许祈安又开始烦,虞城是有野心的,不然做不出吞并土地的事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行事依旧胆大妄为,可见底牌之深,陈昭没这个能力与虞家勾搭去捞好处。
  只要一想陈昭的事,许祈安情绪就难好,陈昭以为想方设法推他来荆北就有用么?也不看看这边实实在在握着兵权的是哪些人,自己曾又是待在大夏的,来蜉蝣撼大树么?
  -
  方无疾不知道许祈安和陈昭认识,更是不清楚许祈安来荆北实则是陈昭搞得鬼,他一开始趁许祈安进城带走人,又演了出戏要逼许祈安说清此行目的,均未成功,后面零零散散了解到了许祈安和宁亲王府的关系,多半猜的是为了宁亲王府的谋逆案而来。
  方无疾要知道自己和陈昭有关系,多半要气死了。
  许祈安觉得自己还能慢悠悠去理这关系是真挺没良心的,但他和方无疾怎么都断不了,崩成那样都能让方无疾拉回来。许祈安有时又会觉得方无疾固执,撞了南墙死不回头的那种固执,头破血流还能笑出来。
  不过说到底,方无疾对他一直都没能狠下心,那以后呢?他再不狠心,他就要成为捅入他心口的那根刺了。
  “方无疾,”许祈安突然喊他,“你知道冤大头为什么能当冤大头么?”
  方无疾反问他,“我头很大吗?”
  “兴许呢。”许祈安嘟囔。
  又过了几日,许祈安一个人待在宁亲王府,门房引着一个披着黑袍的人进来,许祈安并未站起身,抬起下巴向前点了点,“坐。”
  来人解下黑袍,露出张和许祈安有那么几分相似的脸。
  “你偏要见我做什么?”陈昭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
  这一句话落罢,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起来:“还有让你先拿回这宁亲王世子的身份,结果这样不清不白,外四城都没有风声,更别说其他地方了,宫里边是不是不承认你的身份,走这样的过场你也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