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穆决明一瞬窒息,低头哽了声音,“好,都听你的。”他说。
  暧昧的气息并未在两人身边维系多久,便被突然来的马蹄声搅扰了。
  “你俩腻歪够了没有,快跟上!”一旁,薄言飞马而来,与费闲两骑转瞬即去,话尾绕在两人身旁,余音未绝。
  “诶,你们俩干什么去啊这么着急。”穆决明转瞬隐下阴霾恢复往常,拍马追了上去。
  “阿闲怕那孩子出事。”薄言回着,早远得没影了。
  “诶,等我。”司天正夹紧马腹,催马紧随。
  霞光里,房舍夹着古道,人流如织车马穿梭,四匹神驹载着四位俊逸少年飞驰向前,呼啸间已入了那无边的金芒,风卷起的发丝都绕上了红光。
  时光若在此处停留,定然可以将这画卷描绘地更为详尽些。
  郡王远远看着他们,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那个无比张扬属于自己的年代早已经逝去无踪,一些事,也早该放下了。
  郡王府外,有一管家打扮的人在焦急等待着,眼看着路尽头有四人策马而来,却没有寻到自家老爷的身影。
  来人下马,看都没看门边守卫就登上了台阶,路远处,车马刚刚现了形。
  “你们…”管家拦了一下,被扔过来的鱼符砸在了手里。
  上边明晃晃印着侯府的标志。
  “侯…”那人纳头就要拜倒。
  “免了,那孩子呢。”薄言几人已经到了门里。
  “在,在后堂。”老管家赶忙引几人进去了。
  至此,待主人家赶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费闲在取针刀了。
  针刀,针头带刃,用起来凶险,是一位先贤为了治疗颈椎疼痛研究的,基本不被外人知晓。费闲这一副还是费长青跟自己善炼器的师父讨要来的,当然,那位研究此术的先贤,正是教导费闲的师父。
  郡王刚到门边,那孩子就张开手臂找他抱,刚才被这些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到了,搂着郡王的脖颈不撒手。
  “王爷,这孩子还没有身份吧。”薄言坐在桌边,喝着刚端来的茶水。
  “嗯。”郡王哄抱着小外孙在屋子里踱步,一旁站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是这孩子的母亲。
  “王爷,继儿他又烧了。”女人先对他行了礼,称呼异常生硬。
  “嗯,没事了。”老王爷抱着孩子轻轻拍,慢慢晃,一会就让孩子安静了下来。
  陈先生已到了费闲身旁,看着他那副上好针刀感叹不已,又想到其中的凶险,略有迟疑。
  “这孩子七岁,身体机能却跟三、四岁差不多,这已经是个很大的问题了,万一损了他的根骨,恐怕活下去都难啊。”老先生自然也知道这一医治之法,只是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再使用。
  “凶险是有,但这么下去,只会更危险。若一味压制,病证会积攒到筋脉各处,再过半年,即便想剥离都做不到了。”费闲整理好一会要用的东西,抬头看向赵卓。赵郡王将孩子递还给女人,到了他身边。
  薄言就在费闲身后坐着,翘着脚听他们谈论。
  “会不会有麻烦。”最后跟进来的费长青站在三弟另一边问向薄言,有些担心后续的麻烦,若治疗没有让他们满意,冯生定然不会束手就擒,以自己几人的身手抓他不难,但那人擅长易容,即便是楚山也无法立即将他找出来。
  “若放虎归山,时日可不等人。”
  “不怕。”薄言回着,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示意大哥坐下,继而转头继续盯着自家爱妻一脸宠溺的笑。
  费长青抱着自己那柄宽阔的长刀坐下,面容依旧严肃而戒备。
  “真的可以吗。”赵卓大步走过来看向费闲。
  费闲低头想了一下,转身看看身后的薄言与大哥,轻声道:“此法凶险,在下还没有具体尝试过,王爷可想冒险吗。”
  赵卓登时皱了眉头,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先生,明白这便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不敢去皇城求医,这里信得过的,也只有陈先生,现在,是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王爷要明了,如果任他烧下去,轻则损伤神志影响生长,重了就什么都没了,若王爷不想冒险,我们也不是非在这里不可的。”费闲声音更低,多少带了威胁的意味。
  “如果失败会怎样。”只看着那些针刀就觉得瘆人,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针刀入颈,一断疾,一断生,佐以药补,可入髓。如果失败,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陈先生轻言道。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赵卓恳切地看着两人,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更有把握的消息。
  “唉…没有。”陈先生闭目摇头,费闲也摇了头。
  “王爷要知道,这位闲小友就是此次测试中的佼佼者,您也明白其中的重量,他的师父是位极高超的先行者,我相信若他的关门弟子都不行,即便是御医来了,也只有感叹的份,望您好好斟酌。”陈先生向他躬身一礼,侧头看向费闲,满目都是荣光。
  “费闲的师父是…”薄言轻声问向费长青。
  “不知。”费长青尊口一开一闭,并未多说。
  “你,你师父,在哪。”赵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来不及了。”费闲指尖轻捻,断了这最后期许。
  一旁坐在椅子里喝茶的司天正将这些话听了个正着,目光幽幽盯着费闲看了一会,想起当初查到的资料。
  他连穆决明那位常在边域森林极少现身的驭兽大师都能查到,也能知道薄言所习功法均是薄老侯爷独创、天下无双,可就是查不出费闲的师承所在,就好像,那人不在本土…
  “也是可怜人…”穆决明喃喃低语,位高权重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会被抛弃,会成为别人的弃子,到最后,连在意的人都护不下。
  他转目看了看一旁端着茶杯的司天正,暗自神伤:追名逐利是人的本性,但偏偏,是这人的本命,家族传承,护国将领,他,不可能属于自己…
  “可惜。”
  郡王颓败地坐到床边,形容枯槁一下子又老了十岁。年过半百,很多事如过眼云烟,刚过了几年孙儿承欢的日子,就再也斩不断这亲缘了。
  “王爷,让他们治吧。”女人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着坐在腿上的儿子,坚韧不屈。
  郡王看着他们母子,将喉间哽塞吐出,揽衣襟正色一礼,道:“拜托二位了。”
  第二天一早,治疗开始了。
  屋子里只留了陈先生以及打下手的阿戊,费闲净手后坐到床边,先扎了一针让那孩子睡了过去。
  看着床上蜷缩着的半大小孩,站在一旁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便立即有了行动。
  费闲坐在床边,取了银针,找准穴位直接刺了上去,阿戊坐在一旁一点一点仔细烧着针刀,配好清洗的药水,陈先生坐在床边凳子上,不错眼神地观察着孩子的反应。
  只过了片刻,小家伙骨瘦的脊背上已落满了银针。
  终于,费闲抬起了针刀。
  仲夏炎热,室内严密不漏一丝风,忙碌的三人均已大汗淋漓。门外厅内,坐着的自然不用说,郡王一直在桌前踱步,老管家站在门边不住往里看,那女人被一旁的丫鬟照看着,面容憔悴不堪。
  天再次暗了下来,暗到烛火都无法浸透。
  费闲终于开始拔针,看那孩子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知道这一场劳碌终于没有白费。
  “闲医师今后可以在医届横行了。”陈先生已累地瘫坐桌边,双手抖得更厉害了些,脸上却红光隐隐。
  “先生指点有方而已,我还差得远呢。”费闲整理着东西,松开紧绷的弦。
  “不远,我们阿闲最厉害。”穆决明到了他身侧,自然地搭上人家的肩膀。
  薄言走在众人身后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一脸宠溺中带了傲然,与有荣焉。
  阿戊已经叫了主人家进来,郡王与那位母亲早扑到了床边。
  “二位放心,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醒。”陈先生怕这二人过于担心,解释了一下。
  女人抱着儿子,感受那正常温度下平缓的呼吸,当即跪倒在地,冲二人磕了好几个头。
  郡王满带感激,激动地站都站不稳了。
  “诶,快起来…”陈先生虚抬着手,让女人起身。
  “王爷答应我们的事呢。”费闲却没给他们太多感动的时间,轻声问了出来,同样未曾理会磕头的女人。
  司天正看着这人,更加坚定了让他入大理寺的决心,做事果断,头脑清明不被周边环境影响,不受感情蒙蔽,最主要是他分得清主次,比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官员都有能力。
  女人抬头看了看他们,抿着唇强忍痛苦,目光越过几人到了门边。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知道这人已站了多久,众人察觉到的时候,那人已迈步往里走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一身灰布袍万分不起眼,要不是他站在这里,真的察觉不到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