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上午的跨部门协调会,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冰。
  晏函妎坐在主位,手腕上的佛珠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颜色沉得发暗。
  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抬眼扫过正在汇报的人,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耐。
  当研发部经理在某个技术难点上支吾其词时,她直接将手中的钢笔“啪”一声扣在桌上。
  “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问题描述。”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做不到,就换能做到的人来。”
  汇报者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宗沂坐在她斜对面,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下遮掩不住的淡淡青影,以及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那串佛珠被她捏在指间,无意识地、用力地捻动,指节微微发白。
  会议在低气压中草草结束。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场。
  宗沂收拾东西,刚要起身,就听晏函妎道:“宗总监留一下。”
  其他离开的人投来同情或探究的一瞥。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窗外的天色更沉了,乌云堆积,像是要压垮玻璃。
  晏函妎没动,依旧坐在主位,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还在捻着佛珠。
  宗沂站在原地,等待。
  “报告呢?”晏函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宗沂将准备好的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晏函妎没有立刻翻开。
  她收回目光,看向宗沂,眼神有些空,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我昨晚没睡好。”她忽然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彼此都无关的事实。
  宗沂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做了个梦。”晏函妎继续道,指尖拨过一颗珠子,“梦见我跪在佛前,那串我供了长明灯的珠子,突然断了。
  一百零八颗,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怎么捡都捡不完。”
  她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它还好端端地戴在手上。”她抬起手腕,对着光线看了看,“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宗沂沉默。
  她看着晏函妎腕间的佛珠,看着对方眉眼间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永远游刃有余、步步为营的晏函妎截然不同。
  “只是个梦,晏总。”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是啊,只是个梦。”晏函妎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宗沂脸上,那点迷茫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捡不回来。
  就像……”
  她停顿,没有说下去,转而翻开了宗沂的报告。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室内光线昏暗,不得不打开了顶灯。
  惨白的光线落下,将两人轮廓勾勒得有些生硬。
  晏函妎看得很慢,很仔细。
  宗沂站在一旁,能闻到她身上传来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药味?
  她忽然注意到,晏函妎今天涂了颜色稍深的口红,似乎是为了掩盖唇色的不佳。
  “这里,”晏函妎忽然用指甲在某段分析旁划了一道,力道有些重,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基于‘启明’ceo近期三次重大决策均与其风水顾问意见相符的假设,推导出下一步市场策略偏向西南区域的概率为78%……”
  她抬起头,看向宗沂:“你用了贝叶斯模型?”
  “是,结合了他们过往决策数据和新获取的顾问背景信息。”宗沂回答。
  “数据来源?”
  “部分来自商业情报渠道,部分来自公开访谈和社交网络分析。”宗沂顿了顿,“所有信息均已交叉验证,并标注了可信度权重。”
  晏函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带着评估,也带着某种宗沂看不懂的纠结。
  半晌,她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宗沂,”她闭着眼开口,“你信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宗沂沉默片刻:“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晏函妎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可有时候,你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想证明什么,就越是会撞上一些……让你不得不怀疑的东西。”
  她睁开眼,眼底布着红血丝。“这报告做得很好。比我要的还好。”她将文件夹推回给宗沂,“就按这个方向,细化执行方案。”
  “是。”宗沂拿起报告,迟疑了一下,“晏总,您是否需要休息?下午的行程……”
  “照常。”晏函妎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出去吧。”
  宗沂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在她拉开门时,身后传来晏函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要被走廊外的杂音淹没: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喝醉,没让你送我回去,没把那串珠子……”
  门在宗沂身后合拢,将后半句话彻底截断。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被认可的报告,心口却像是被那未竟的话语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堵得慌。
  窗外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急促而凌乱。
  整个下午,雨势时大时小,没有停歇的意思。
  晏函妎的行程排得很满,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和约见。
  宗沂隔着玻璃墙,偶尔能看到她快步走过的身影,挺直,利落,仿佛清晨会议室里那一瞬的迷茫和脆弱从未存在。
  只是她腕间的佛珠,似乎被拨动得更加频繁。
  临近下班时,雨势转成瓢泼,天色黑得如同夜晚。
  宗沂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晏函妎的助理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句:“晏总让你去车库等她,一起走。
  雨太大,她的车送去保养了,司机临时有事。”
  宗沂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慢慢打字回复:“收到。”
  电梯下降至地下车库,门开,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尘埃和汽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感应灯次第亮起,照出空旷寂静的停车区域。晏函妎的车位是空的。
  她走到自己那辆黑色的suv旁,没有上车,只是靠在车门上等待。
  车库深处传来隐约的水管滴漏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烦。
  等了大约十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
  晏函妎走了出来。
  她似乎也刚结束工作,手里只拿着一个手包。
  藏青色的大衣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深色的痕迹。
  她看到宗沂,径直走了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一些,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走吧。”她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宗沂抿了抿唇,坐上驾驶位。
  车子启动,引擎低鸣,车灯切开车库昏暗的光线,驶入外面瀑布般的雨幕中。
  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难以看清前路。
  车流缓慢,红色尾灯在滂沱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和玻璃上的狂暴声响,以及空调送风的细微噪音。
  宗沂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脊背挺直。
  后视镜里,晏函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左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串佛珠。
  窗外掠过的路灯和霓虹,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路过一个积水较深的路段,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晏函妎睁开了眼。
  她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车内后视镜上,正好与宗沂无意间抬起的视线,在镜中短暂相撞。
  宗沂立刻移开目光,盯回路面。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宗沂,”晏函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怕我吗?”
  宗沂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收紧。
  “晏总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突然想知道。”晏函妎看着后视镜中宗沂紧绷的侧脸轮廓,“怕我这个人,还是怕我……对你做的那些事?”
  雨水疯狂冲刷着挡风玻璃,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密闭的、充斥着两人呼吸和雨声的空间。
  “您是上司。”宗沂答得僵硬。
  “只是上司?”晏函妎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宗沂没有回答。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车子驶入一个隧道,喧嚣的雨声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轮胎压过路面的沉闷回响。
  隧道壁上的照明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在车内快速扫过。
  在这相对安静的间隙,晏函妎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宗沂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