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我。”晏函妎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确认了一句,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的背景音持续着。
  “‘星火’……我看到简报邮件了。做得很好。”
  她提到了工作。用最公事公办的口吻。
  宗沂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数据真实,团队努力。”
  又是沉默。
  海浪声填补着空白。
  “你……”晏函妎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听起来很累。”
  宗沂靠在自己的办公桌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霓虹上。
  “还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同样没什么温度,“比不得晏总休养清静。”
  这话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清静?”晏函妎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别的什么。
  “是啊,挺清静的。”
  然后,她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让宗沂几乎要以为信号中断了。
  只有那规律的海浪声,证明着通话仍在继续。
  “我……”晏函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昨天,去海边走了走。风很大,差点把帽子吹跑。”
  她开始讲述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不是工作,不是病情,只是海边的一阵风,一顶帽子。
  宗沂静静地听着。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南方冬日的海边,或许天也是灰蒙蒙的,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一个穿着单薄、身形消瘦的女人独自走在空旷的沙滩上,帽子被风吹歪,她伸手去扶……
  “这边的素斋,没有公司楼下那家做得好。”晏函妎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豆腐老,汤也寡淡。”
  宗沂想起二十八楼那些精致却时常被原封不动端出来的食盒。
  “夜里有时还是睡不好。”晏函妎的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吃了药也没用。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停不下来。”
  她在陈述,没有抱怨,只是平淡地陈述着这些“休养”中的日常。
  “不过白天好一些。能看看书,听听经。”她顿了顿,“寺庙里的早课钟声,很远,但听得清。”
  宗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碎片般的低语。
  她应该礼貌地说“注意身体”,或者干脆结束这通毫无目的的电话。
  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任由那些带着海浪湿气的话语,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字一句,钻进耳朵。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被海浪声衬得有些飘忽,“我有点……后悔了。”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
  后悔?
  后悔离开?
  后悔把佛珠扔在杂物间?
  还是……后悔别的什么?
  但晏函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重复着:“后悔了。”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说话的力气,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声依旧,规律地,一下,又一下,冲刷着电话那头的寂静,也冲刷着宗沂耳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宗沂以为她睡着了。
  “那个……”晏函妎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其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迟疑,“你……还好吗?”
  她问她,好不好。
  宗沂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我很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工作顺利。”
  答非所问。
  晏函妎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给出真正的答案。
  她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像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那就好。”她说。
  接着,又是沉默。
  这一次,连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我挂了。”晏函妎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早点休息。”
  “嗯。”宗沂应了一声。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靠在桌边,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可这一切声音和光影,仿佛都被那通短暂、破碎、充满无意义低语和漫长沉默的电话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耳鸣。
  她缓缓放下手机,掌心一片冰凉。
  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世界,忙碌,喧嚣,充满目标与竞争。
  而电话那头,是遥远南方未知的海滩,是咸腥的海风,是夜不能寐的煎熬,是一顶差点被吹跑的帽子,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后悔了”,和一句笨拙的“你还好吗”。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晏函妎最后苍白疲惫的脸,不是那串被遗弃的佛珠,也不是“星火计划”那些令人振奋的数据图表。
  而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只是个小主管,因为一个棘手的项目连续加班到凌晨,在茶水间碰到同样还没走的晏函妎。
  那时晏函妎还没有佛珠,她只是倒了杯水,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瞬间的、沉默的、属于“人”的温度。
  宗沂直起身,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
  她拉开书桌抽屉,手指触碰到那个柔软的绒布袋。
  犹豫了几秒,她将它拿了出来。
  走到窗边,就着月光,解开袋口的抽绳。
  那串檀木佛珠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重新串好的丝线很结实,每一颗珠子都安稳地待在原位。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
  珠子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月光安静地流淌。
  她握着这串珠子,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15章
  日子像淬过火的钢丝,越绷越紧,也越磨越利。
  晏函妎离开的第四十九天,“星火计划”试点城市的首月运营报告出炉,核心指标全线飘红,远超预期。
  邮件抄送列表里,那个沉寂已久的、属于晏函妎的工作邮箱,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宗沂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平稳落下。
  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只是那天深夜,她又在公寓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时,私人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电话,只有一条来自那个南方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很好。】
  没有署名,没有别的语气。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宗沂盯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过了很久,她才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和窗外永不止息的城市底噪。
  第二天,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了。
  先是税务部门一个极为常规的年度抽查,不知为何,突然将重点转向了“星火计划”前期筹备阶段的一些关联公司账目。
  接着,两家一直对“星火”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几乎同时向媒体“透露”了所谓的内幕消息,暗示项目在数据合规和用户隐私方面存在“模糊地带”。
  流言蜚语像春天的霉菌,一-夜之间在行业内滋生蔓延。
  孙副总慌了神,紧急召开会议,态度游移不定,话里话外透着“是否需要暂缓”、“重新评估风险”的意思。
  几位原本就持观望态度的董事,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投影仪的光束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宗沂坐在长桌中段,脊背挺直,面前摊开的不是应急预案,而是“星火”上线以来所有的数据监控日志和合规文件。
  她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在孙副总又一次提出“是否先冷处理”时,平静地调出了一组实时数据。
  “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星火’试点三个核心城市的用户活跃度与交易转化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在负面舆情发酵的高峰期,数据不仅没有下滑,反而因为关注度提升,出现了百分之三点五的逆势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