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开始带一些东西来。
  不是鲜花——花香或许会刺-激病人;也不是书籍——晏函妎的眼睛还不能长时间聚焦阅读。
  她带一小瓶无香的保湿喷雾,在征得护士同意后,极其轻柔地喷在晏函妎干燥的唇周和脸颊。
  带一副柔软的羊绒袜,替换掉医院统一的棉袜,小心地套在晏函妎总是冰凉的脚上。
  还带了一个小小的、播放着极其舒缓的纯音乐(经医生认可)的便携音箱,放在床头柜上,音量调到最低,像背景里一缕若有若无的风。
  这些细微的、琐碎的照顾,她做得生疏而笨拙,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专注。
  仿佛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触碰和安置,能稍稍填补那片横亘在两人之间、充满了未知与恐慌的巨大虚空,能稍稍传递一丝……她无法宣之于口、甚至不敢深究的慰藉。
  偶尔,晏函妎会在她探视时短暂醒来。
  那通常只是几分钟的、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神空茫,没有焦点,缓缓转动,最后落在坐在床边的宗沂身上。
  她会盯着看很久,像在辨认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影子,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宗沂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涣散的目光将自己笼罩。
  有时,晏函妎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张合几下,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便又疲倦地闭上眼睛,沉入更深的睡眠。
  只有一次,在她试图用棉签蘸温水湿润晏函妎嘴唇时,晏函妎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明一些,直直地看向她。
  宗沂的手僵在半空。
  晏函妎的目光,缓慢地、从她的脸,移到她握着棉签的手,再移到她左手腕间——那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因为她抬手的动作,从袖口滑出一截。
  那目光,在那串珠子上停顿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可就在那一个眨眼之间,宗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攥住了。
  她确信,晏函妎认出来了。
  认出了那串珠子,也认出了……她。
  尽管那清明只有一瞬,很快又被疲惫的雾气覆盖,晏函妎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那个短暂的、无声的确认,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宗沂心里激起了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日子一天天过去。
  晏函妎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虽然依旧虚弱,说话费力,眼神也常常是放空的,但至少,她开始能对护士的简单指令做出反应,能勉强喝下几口流食。
  宗沂的探视,依旧沉默居多。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询问病情显得多余,谈论工作不合时宜,而那些真正盘踞在她心头、沉甸甸压着的东西,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她只能继续那些笨拙的照料,递一杯温水,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直到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晏函妎的精神似乎比前几日都好,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宗沂坐在惯常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
  空气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忽然,晏函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宗沂身上,看了很久。
  宗沂察觉到了,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
  晏函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嘶哑得厉害,但字句还算清晰:
  “……珠子。”
  宗沂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让腕间的佛珠完全-露出来。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晏函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串珠子上,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它,在看很远的东西,又像是陷入了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
  半晌,她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脏了。”
  宗沂一愣,低头看了看腕间。珠子被她摩挲得油润光亮,并不脏。
  “我擦干净了。”她下意识地回答。
  晏函妎似乎没听清,或者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空,自顾自地、低哑地说下去,语速很慢,断断续续:
  “那天……扔的时候……很多灰……以为……不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眉心习惯性地蹙起,仿佛那回忆本身都带着令人不适的尘埃。
  宗沂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晏函妎疲惫的侧脸,那句“以为不要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
  原来她知道。
  知道被扔在杂物间的灰尘里。也知道……被自己捡了回来,戴在了手上。
  可她此刻提起,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不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茫然。
  仿佛在问:为什么捡回来?
  为什么还戴着?
  宗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没有答案。
  或者,答案就藏在心底那片她不敢踏入的雷区。
  沉默再次蔓延。
  阳光静静移动。
  过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晏函妎又睡着了,她才又极轻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戴着……也好。”
  短短四个字,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仿佛又沉入了浅眠。
  宗沂却因为她这句话,在原地僵坐了许久。
  “戴着也好。”
  是什么意思?
  是默许?
  是无奈?
  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消极的放任?
  她低头,看着腕间这串经历了丢弃、拾回、清洗、佩戴的佛珠。
  它安静地贴着她的脉搏,仿佛一个无声的契约,联结着两个同样在病痛与压力中挣扎、同样对某些情感讳莫如深、同样在迷茫中试图抓住一点什么的女人。
  探视时间到了。
  护士轻轻敲了敲门。
  宗沂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熟的晏函妎。
  阳光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削弱了那份病态的脆弱,显出一种奇异的、静止的安宁。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出住院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起手,挡在额前,腕间的佛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沉静的光泽。
  “戴着也好。”
  那句话,连同晏函妎空茫的眼神和疲惫的侧脸,一起刻进了她的脑海。
  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似乎因为这句话,悄然生长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答案,不是明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仿佛被默许了的……牵绊。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捡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就像这串珠子。
  就像……那个人。
  第25章
  晏函妎的恢复,慢得像冰川移动。
  从勉强坐起,到能在搀扶下挪动几步,从流食到半流食,从昏睡多醒少到每日能保持几段相对清醒的时间。
  每一步都伴随着药物调整的不适、复健的艰辛和情绪上无法预料的低潮。
  她变得异常沉默,大多数时间只是望着窗外,或者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对护士的询问和医生的检查也只是极简地回应,甚至常常只是点点头或摇摇头。
  宗沂的每日探视,依旧持续着。十五分钟,像一段被精确丈量过的、沉默的仪式。
  她带来换洗的柔软衣物,带来炖得稀烂的营养汤(经过医生许可),带来病房里唯一一抹不属于医院的、带着她公寓气息的淡香。
  她做这些时,动作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声音,仿佛晏函妎是一个易碎的、需要隔绝一切惊扰的琉璃制品。
  她们之间的话语少得可怜。
  往往是宗沂简短地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或者“汤温度合适吗?”,晏函妎便用几乎听不见的“嗯”或极轻微的摇头点头来回答。
  有时,晏函妎的目光会长时间地停留在宗沂身上,或她腕间的佛珠上,眼神复杂难辨,却终究什么也不说。
  那种沉默,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将两人冻结在各自的孤岛上。
  宗沂能感觉到晏函妎身上某种东西正在死去,或者说,正在被更深地掩埋。
  不是求生欲——她还算配合治疗,而是某种更鲜活、更锐利的东西,那种曾经让她在会议室里掌控全局、在酒吧昏暗灯光下步步紧逼的生气和棱角,正在被这场大病和随之而来的极度虚弱,一点点磨平、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