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终,他缓缓俯下身,伸出手,在手没落下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想触碰徐立煊的额头,还是他的报告。
  这缓慢的一瞬像被拖得无限长,突然,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颂非吓了一跳,立刻就要缩回手,却被一只更滚烫的大掌攥住。
  徐立煊眼神只恍惚了一瞬,就恢复清明,他镇定而冷静地望着颂非,眸中甚至没有一丝水汽,充满理性和审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刚发烧醒来,而是站在演播厅里望着摄像机。
  只是虚弱还是从声音中泄露丝毫,“你怎么来了?”
  “我……”颂非语无伦次,他不敢直视对方,目光定在他枕边的实验报告,“我给你发了消息,实验报告落在这边了,我来取。”
  徐立煊没说话,还是看着他,也没松手,评价道:“你总是丢三落四。”
  颂非知道他这是烧迷糊了,不然不会在两人现在这个尴尬时期说这种话,他尝试抽出手,说:“你先松开我。”
  徐立煊道:“不松。”
  颂非:“……你发烧了,去医院吧,我拿了报告就走了。”
  徐立煊安静了,片刻又道:“你的报告写得不好,涂改太多,零分。”
  颂非咬了咬牙,心说他又不是写小学生作文,“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要偷看我报告……”
  说完这句他就后悔了,怎么变得跟徐立煊一样幼稚,他发烧了,难道自己也发烧了吗?
  不对……他怎么把这句话问出来了,他不想知道,也不是想来吵架的。
  他用力将手从徐立煊的桎梏中抽了出来,飞速拿起报告,背过身快速说:“你空调太低,关了吧,还有,如果不想死就去医院。”
  说完,他快步走出卧室。
  徐立煊在身后叫他,“站住。”
  颂非脚步没停,谁知徐立煊突然掀开被子下床,在客厅里从身后抱住颂非。
  颂非开始挣扎,他搞不懂徐立煊来这一出的意图,是他自己说的不爱了,是他允许舒贝珠拍下那些照片,他从开始的慌乱中寻出理智,愤怒后知后觉冒上来。
  他并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徐立煊对自己还有留恋,最大的可能是他把自己当成别人了。
  “放开,你认错人了!”颂非低吼。
  “我认错了谁?”徐立煊紧紧箍着他,灼热的气息喷在颈边,沉声问他。
  颂非感觉自己身后贴上一个火炉,徐立煊太烫了,他意识到现在不是对峙的好时机,对方没什么理智,等清醒后就会想起来一切,虽然他很想从徐立煊这里亲口听到他跟舒贝珠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但离婚前颂非就决定了,以后不会再为这个人失态一次。
  即便他在这场婚姻中骗了自己。
  “我没认错人,颂非。”徐立煊的声音沉哑,像冷水浸过的棉絮,裹着化不开的执拗。
  颂非喉间发紧,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他说:“没认错,那你这是要干嘛,分手炮?”
  徐立煊手臂陡然锁紧,勒得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对,让吗?”
  颂非突然觉得很荒唐,他不知道徐立煊是真烧迷糊了还是在赌什么气,说了这种他平日绝无可能说的话。
  “徐立煊,你清醒点吧。”
  他话音刚落,门口处突然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颂非率先扭头去看,而徐立煊比他反应慢半拍,也转过头。
  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就见一个中年妇女手上挎着一个小包,踩着黑色平底皮鞋,开门进来了。
  妇女宛如进自己家一般自然,进屋后一关门,一抬头,三双眼睛就这样对在一起。
  中年妇女的脸陡然一红,尖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颂非第一反应不是害臊,而是怕对方发现什么端倪,他终于挣开徐立煊,脱口道:“大姨?你怎么来了?”
  这是颂非的大姨,林长梅女士的姐姐,林长芳。
  林长芳不赞同地看着他俩,尤其瞪了徐立煊一眼,似乎觉得小年轻人火热气盛可以理解,但光天化日在客厅就这样还是太不要脸了。
  但不知何为她没有发作,只是又瞪两人一眼,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才道:“哦,我帮你妈拿点东西,还以为你们不在家来着,就没跟你提。”
  颂非气不打一处来,他妈在杭州的时候就喜欢搞突然袭击,什么时候来他家从来不打招呼,说来就来,而这个大姨跟他妈好得穿一条裤子,老林家搞突然袭击估计是传统,他大姨怎么过来也一声不吭?不用问也知道是从他妈那里拿的钥匙。
  “拿什么啊?”颂非说:“怎么还让您跑一趟,我妈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紧张地看了徐立煊一眼,他大姨眼最尖了,绝对不能让她看出来他跟徐立煊关系不对劲。
  徐立煊脸色还是高烧的红润,淡淡看了颂非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往日林长芳如果来他家,一定要指手画脚一番,再劝他们早点领养孩子,像今天这种在客厅搂搂抱抱被撞破,放在平日一定要长篇大论地教育他们,但今天竟罕见地没多话。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说:“没什么,你别管了,你们今天怎么没上班?”
  她这明显转移话题的态度让颂非起疑,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还说要监督他爸妈做体检,要体检报告来着,结果忙起来把这件事全忘到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不过说到底,他不觉得他爸妈会有什么问题,老两口向来身体健硕,每年都要出国旅游两次。
  可是他大姨到底要来他家拿什么?
  “哦,徐立煊今天休息,我、我正准备出门,”颂非心虚地看了徐立煊一眼,又转回头问:“大姨,你拿什么,我帮你找。”
  “啊,我想了想,好像不在你家,我先走了,回头再好好问问你妈,到底放哪儿了那东西……”大姨低着头就要换鞋,一副要立刻离开的模样。
  颂非被弄得一头雾水,上前无奈地拉住她,“大姨,你们又在搞什么鬼啊,再这样我换钥匙了啊……”
  他话音未落,大姨抬起头,一双上了年纪的眼眸湿润,再憋不住眼泪,突然哭了出来。
  颂非傻眼,他们家的这些女性长辈个顶各的强势,他从没见过他大姨这样哭的样子,下意识看了徐立煊一眼,徐立煊也皱起眉,走过来扶住大姨,跟颂非说:“扶去沙发上,我去倒杯茶。”
  颂非点头,愣愣地扶着他大姨往沙发走。
  大姨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会儿,颂非给她递纸擦眼泪,没有问原因,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一颗心落不到实处,他盯着地板上的某处,表情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大姨停止哭泣,轻声轻语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非非,你妈不让我告诉你,她检查出癌症了,我这次回来是给她拿户口本的。”
  徐立煊这时端着茶过来,听见这句话直接停在原地,他手攥紧托盘,第一反应是去看颂非。
  颂非就像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脸色瞬间变白,一股尖锐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遍全身,令他不寒而栗。
  是肝癌晚期,林长芳说他妈最初只是觉得有些食欲不佳,精神也不大好,伴随着胃痛,以为是老毛病犯了,没当回事儿。
  再后来疼痛加剧、皮肤出现黄疸,影响行动了,他们才终于重视去了医院。
  就是中秋过后第二天,医院宣布是肝癌晚期。
  颂非浑浑噩噩听完这些话,他想起那天他冒着台风回家拿户口本,满身大雨进家门,他妈给他拿热毛巾擦身子,让他留下来吃饭,想起来那两筐鳌虾和大青蟹,想起提起体检时他们的欲言又止,而他当时一心只有离婚,对这些全都没留意……
  更何况,徐立煊热搜在网上挂了那么多天,按照他妈的性子早该打电话来问了,可这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感觉头像炸开一般疼,他要请个长假回家。
  林长芳:“也好,你早晚也要知道这件事,那正好一会儿就你跟我去湖州,不让你姨夫跑一趟了。”
  颂非点点头,起身就要出门。
  手臂被按住,他一时动弹不得,抬头看见徐立煊,他露出疑问的表情。
  徐立煊声音还哑着,像砂纸划过木头,没什么温度,但不容置喙,“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送你们去。”
  林长芳连连点头,“对,对,立煊也一起去。”
  颂非立刻说:“不用了,你还发烧,我自己能处理好的。”他意有所指地说完这句话,一方面是徐立煊确实还发着烧,另一方面,他们已经没了任何关系,徐立煊没必要跑这一趟。
  他看到自己说完这句后,徐立煊立刻冷下来的脸,大概对方也觉得自己不识好歹,他手从颂非手上松开,却没有如颂非料想的一般放弃,而是对林长芳说:“大姨,等我一下。”
  “哎,等你。”林长芳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