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放下果汁,拿起为人师表的态度,准备渡人渡己一下,“怎么了小同志,遇到什么困难了。”
  对方似乎对这个“小”字有些敏感,幽怨的目光瞟向他。
  姜靖然现在的导师是从研究生时期就带着他的,他的课题组研究高山杜鹃已经研究了两三年,最近到了收尾阶段,但培育却突然出现问题,高山杜鹃一般是分布在高海拔冰山带,想在平原地区实验室研究就得创造条件,这个倒是不难,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前两天一颗母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死了,那一组的菌群都被污染了,少了一个对照组,他们就面临着需要临时离体快繁,但是这品种的杜鹃对环境要求太严格,操作的时候常规的分离技术完全用不上,导致他们现在进度完全停摆。
  颂非是森林培育方面的专家,虽然这几年转向林业碳汇方向,但老本行却没丢,他让姜靖然把他们的操作流程详细地说了一遍。
  “消毒和操作基本没什么问题,”颂非想了想,“但是会不会存在着什么体内菌群共生,离体的时候如果失去一些菌群的辅助,就可能导致你们的结果。”
  姜靖然泡在池子里,周遭水汽缥缈,他看向颂非。
  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总是会展现某种难言的魅力,即便落魄时也不例外,颂非眼下有乌青,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几天没好好吃饭,整个人看上去薄了一圈,更瘦了,但他自己丝毫意识不到,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眉飞色舞地帮他想着办法,继续说:“我记得瑞士洛桑大学生物分子研究中心在2010年左右好像解决过类似的问题,你可以找他们的文献看看。”
  颂非给的意见是很有价值的,姜靖然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困惑看到一丝解决的希望,或许是因为别的,总之他心情没那么阴郁了。
  “非哥,你怎么穿那么多啊,”他开玩笑,“怕我看你啊。”
  颂非一噎,确实没人来泡温泉还穿浴袍的,即便是女士也都是穿着泳衣。
  他刚才约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一直欠着这次约,到了脱衣服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那些印子。
  颂非紧了紧衣领,嘟囔道:“我是怕冷。”
  于是姜靖然领他去了室内,两人先吃了一盘子水果和甜点,又打了桌球,看见游戏室是空的,又跑进去玩了半天游戏。
  这才发现两人的游戏领域几乎完全重合,喷射战士、胡闹厨房、艾尔登法环、博德之门,颂非自从大学毕业,很久没跟人一起打游戏打得这么痛快了。
  他家里的switch放得都要生灰,好久没玩,手感一开始不太好,但在跟姜靖然的磨合中,慢慢找回感觉。
  小房间里两人大叫大闹,空气中都漂浮着二十岁出头青春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热乎气,连日的阴霾在此刻得到短暂的放晴,颂非感觉可能不是switch生了灰,是他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有人搭伴,为一件小事热热闹闹的鲜活。
  最后打得手酸,嗓子也喊哑了,他们又扎进一个影音室看电影。
  进去才发现,这似乎是个情侣卡座,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双人沙发。
  颂非有些犹豫,姜靖然已经关上了门,十分自然地坐了进去,拿起遥控边调试边扭头问他,“非哥你想看什么?”
  见状,颂非觉得自己还是坦荡点吧,于是也坐过去,“有什么好看的?”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不挑一个爱情电影来看,姜靖然觉得自己可以回炉重造了。
  于是他选了一部《情书》,轻声说:“我还没看过这部电影呢,你呢。”
  颂非:“……”
  颂非说:“听起来不怎么好看,要不看那个变形金刚?”
  “可是我想看这个。”姜靖然看着他,目光一瞬间变得不加掩饰,让颂非突然感觉跟他进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最后他们俩还是看了《情书》。
  姜靖然看得十分专注,颂非也没有想象中的如坐针毡,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无意识搭上靠背,可能是近期遭遇使然,他还挺心如止水的,虽然姜靖然这种一直不说破的状态让他无法干脆拒绝而感到郁闷,但无所谓了,生活中操蛋的事一件接一件时,他只能选择躺平挨草。
  但很快他就不淡定了,因为姜靖然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靠近他,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大腿都贴上了。
  画面上男阿树把牛皮袋套在骑车的女阿树头上,女阿树尖叫着刹住车。
  姜靖然偏过头,两人之间距离很近,他问:“非哥,你上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颂非目不斜视,装作没察觉他靠近的动作,猜测姜靖然是因为电影里学生时代青涩的初恋暧昧气氛有感而问,还有借题发挥的架势。
  他试图做法打断,重重吸了下鼻子,“我高中谈恋爱的话你现在就遇不到我了。”
  “为什么?”
  “早恋考不上大学。”
  姜靖然笑了笑,“那幸好你没谈。”
  他又自顾自道:“我也没谈过,感觉有点遗憾,那个年纪的爱情应该跟现在的体会不一样吧。”
  颂非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也可以谈,你才22,找个跟自己同龄的,还是能体会到青涩初恋感的。”
  姜靖然说:“我不想找同龄的。”
  “……”
  “初恋感虽然美好,但那个年纪没钱没时间,没精力也没经验,每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学习,真要让我谈,那我也坚持不下去。不像现在,我有热爱的事业,经济上能独立,时间上也有自己可以支配的部分,如果找个同龄的,他们都还在念本科吧,感觉没什么共同话题,我还是想找成熟点的。”
  说完这段话,空气有些安静,姜靖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脸突然变红,有些不敢看颂非的反应,屁股也往边上挪了挪。
  颂非更是尴尬,他察觉身边人远离了,终于能缓口气,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水,结果没想到姜靖然跟他一样,两人的手同时摸到杯子,顿了一瞬,又同时分开。
  姜靖然脸颊爆红,他鼓起勇气正想说点什么,颂非突然道:“就看到这里吧,电影再往后就没那么轻松了。”
  姜靖然愣了一下,“你看过?”
  颂非没吭声。
  最后两人从影音室一前一后出来,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红。
  姜靖然埋头走在颂非后面,突然胸膛撞上他肩膀,抬头去看,颂非停下脚步,直愣愣站着。
  “非哥?”
  他绕过来,就见颂非面前站着两个人,正是最近网上讨论得火热的徐立煊跟舒贝珠。
  他皱起眉。
  徐立煊也看着他们,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没说话,但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冰雕,骤然地降临让温度瞬间落到冰点,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目光先扫过颂非,准确捕捉到他脸上没褪干净的绯色,又看向姜靖然,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最后落在他们刚才出来的影音室里,屏幕上播放到男阿树到女阿树家里送书,背景是北海道干净的白色,少年爱恋的眼神欲说还休。
  颂非察觉到他视线,下意识挡住门口,可看着面前的两人,又开始怀疑自己中午在微博上看到的是不是幻觉,徐立煊不是说跟别人没有过感情吗。
  他突然有些想笑。
  徐立煊用词之严谨,以前没有过,那从今天开始发展,也不是不行。
  这里是会员制,私密性很好,也不存在会被狗仔拍到的问题。
  颂非觉得自己想通了,他笑了笑,抬起手想大方地跟两人打个招呼,没想到徐立煊直接走了,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
  倒是舒贝珠有些意外,溜圆的眼珠子配上长长的睫毛上下快速扫了两人几眼,赶紧跟上去了。
  颂非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姜靖然上来拉住他手臂,“非哥,我们走吧。”
  颂非收起脸上笑容,嗯了一声。
  就在他们沿着走廊往前,快到大厅时,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醉醺醺撞上颂非,颂非被撞到墙上,后背钝痛,他心底生气一股无名火,怒目看向来人。
  男人醉眼朦胧,周身全是酒气,撞了人不道歉,反而伸手摸上颂非脸,笑嘻嘻的,“看什么看,小娘们儿……”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打在他脸上,男人身体飞出去,踉跄着倒向身后的大花瓶,只听大厅传来一声巨响,花瓶碎了。
  大厅里几人的目光看来。
  颂非也愣住了。
  他看着姜靖然打了一拳还不解气,又冲上去揪起男人衣领,厉声道,“你说什么?”
  颂非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年轻”这个概念,气盛、热血、冲动、不计后果,那是一种原始而鲜活的力量,让人觉得爽,觉得解气,在这个年龄似乎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只是他可能没办法再陪一个人从二十岁走到三十岁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