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徐立煊叫住他,“下午的葬礼,我可能参加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又断,断了又响,助理在机场疯狂给他发短信,他一直没理会。
  颂非听见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迈步就想离开。
  “你能跟我说句话吗?”在他身后,徐立煊沉声道。
  要沉默到什么时候?为什么有了误会不解释,有了疑问不问,连林长梅都能问他苏芸的事,为什么颂非总避而不谈,信里写的多沟通多交流,他做到了吗?
  哪怕是斥责辱骂,他都懒得对他开口。
  颂非转过头,周围的人都站得很远,各有各的事情做,没人注意到他们。
  “是你说的不想再见到我,现在你要我说什么?”颂非神情茫然,眼下红肿,不明白他这是搞哪出,“我不想在我妈葬礼上对你说难听的,你下午有事就去忙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或许是在生死面前,颂非心绪平静了很多。
  “我要去新西兰一年,以后不在省台了。”
  颂非转过身,停住脚步。
  “我跟苏芸的新闻是误会,狗仔恶意p图,她有男朋友,那天只是跟她一起去停车场,还有以前舒贝珠的事,也是他单恋我,从前很多误会我没有跟你解释,让你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很没安全感,是我的错。”
  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颂非有一瞬间愣神。
  “你那封没写完的信我看到了,我为我那天的冲动道歉,是我太莽撞,对你说了难听的话,”徐立煊声音低下去,沉得像浸了冰,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带着碾过心脏的钝痛,“我从小处理人际关系就很失败,当年遇到你,你像明珠一样闯进我的生活,照亮我的全部,我其实很感谢你,这么多年,你越来越沉默,我偶尔意识到,很怕是我熄灭了你的光,颂非,你是很好的人,如果以后再谈恋爱,记得找一个话多一点的,我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剖白自己,“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也很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那张领养证明我没想到你能发现,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是我犹豫不决,这几年你顶着压力把原因揽到自己身上,我也很感激,以后如果机会合适,你可以去福利院看看,记得要提前一年申请。”
  徐立煊后面又说了什么,颂非听不清楚,他拳头紧紧攥住,眼泪留了一片,背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声响起又远去,徐立煊走了。
  第32章
  徐立煊出生在杭州桐安县的一个村子里,早年家里还不算穷,祖父年轻时做摩托车修理工,晚年终于攒够钱开了家二手摩托车行,但没几年就撒手西去,车行留给了游手好闲、热爱打牌的父亲。
  父亲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骤然接了摊子和一笔遗产,狂喜之下开始摩拳擦掌。
  那时徐立煊刚出生,他的母亲是位大家闺秀,被他父亲花花公子的外表蛊惑,下嫁过来,结婚没几个月就怀上了他。
  女人一怀孕,男人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他终日在外面喝酒打牌,回到家就吆五喝六,让大着肚子的妻子伺候他,甚至有一次母亲无法忍受地反驳了他几句,被父亲一脚踹到地上,拽着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从那之后,母亲就对父亲彻底死心了,也无比后悔自己冲动嫁人的决定。
  所以徐立煊是在父母关系破裂时出生的。
  他出生后,母亲就换上了产后抑郁,母亲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徐立煊记得幼时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是惯常的柔和,睫毛低垂,可那柔和之下却夹着冷意——他是捆住她余生的枷锁,是她狼狈婚姻的铁证,那目光里交织的爱和恨,像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母亲从不抱他,她在徐家像一缕孤零零的魂,跟谁都隔着一层结界,父亲更是这个家蔽日的阴云。
  徐立煊童年很怕他回家,他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可怕的人。
  因为祖父的突然离世,让父亲过早有了一笔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遗产,在街头混混的圈层里一跃成为有钱的街头混混,他开始在兄弟面前摆阔充面,除了经营车行,他还开始赌钱。
  他变得暴躁狂怒,没几年家里就一穷二白,连镇上的房子都保不住,搬回乡下。
  他会在饭桌上毫无预兆地掀桌子,会对他们母子俩拳打脚踢,而母亲更多时候回以冷暴力,连带着徐立煊也被她隔绝在外。
  幼年的徐立煊自己穿衣吃饭,读书上学,少年的骨骼抽拔生长,他在学校年年都是第一名,性格却安静疏离,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厌恶一切喧嚣热闹的人和事物。
  直到他考上省内最好的传媒学校,在大一那年,遇到隔壁z大的学生来他们学校交流演讲。
  徐立煊当时在空荡的阶梯教室上自习,突然涌入一大波学生,他们迅速占领位置,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还有很多拿着录像设备进来调试的人。
  徐立煊意识到这个教室应该是有什么活动,于是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听到前面女生的交谈。
  “据说这次演讲者是z大校草呢!我见过照片,长得比咱们表演系的都好看。”
  “见过长得好看的,还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学霸,好期待。”
  “你们肤不肤浅,我可是来听演讲的,我想听听领军行业对ai和生物科技这块的看法。”
  学生时代普遍都有学历崇拜,如果说他的学校是省内最好的传媒院校,那z大就是全国闻名、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学府。
  徐立煊并无兴趣,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记得那是一个夏末,蝉鸣的尾音渐渐沙哑,日光不再灼人,他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窗户半开,风里混着青草和桂花的淡香,卷着最后一丝燥热,吹在他的白衬衫上。
  大阶梯教室响起尖叫和口哨声,他随之抬头,看到阔步走进教室的那个人。
  那是他第一次见颂非。
  颂非穿了一身西服正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前胸别着一个银蓝色月桂胸针做点缀,他脸上挂着蓬勃朝气的笑容,英俊得体,像某个欧洲贵族的皇室。
  演讲主题是当代ai赋能与生物科技的结合应用,等徐立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又坐回位置上。
  男生的口条很好,自信、强大、开朗,一点也不怯场,像从小见惯这种场面,ppt也准备得十分充分。徐立煊被各种小组作业包围,见惯了那些应付公事、前后逻辑不通、生拉硬套模版的ppt,而眼前这一份,排版简洁利落、专业性极强,每页的文字十分精炼,图片清晰直观,连配色都选得舒适和谐,可见演讲人的用心程度和专业。
  徐立煊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场演讲。
  彼时他刚进入大学校园,脱离了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和照本宣科的教条主义,本该像大多数人那样,以全新的积极心态拥抱大学丰富多姿的生活,但他像个燃透了的枯枝,表面看去尚算完整,内里却早已炭化。
  他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对未来缺少想象,他半年回一次家,几乎从来不与家里打电话,每月打工挣的钱寄一半回去,除此之外,他参加校园活动,唯一目的是挣学分。他们系里的同学将来大部分会从事影视、主持、娱乐等行业,所以从大学期间就要包装宣传自己,把名头打出去,但他不需要,因为他对此毫无兴趣,唯一称得上爱好的就是文字。
  他像个孤独又偏执的钢笔,说不出话的时候,就在纸上宣泄,所以他连情绪发泄也都是内敛的。
  可他遇见了颂非。
  颂非被阳光、掌声、爱意泡大,举手投足都是坦荡的自信,此后他不断回忆起讲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要打破你前二十年建立的牢笼,把你从那个笼子里拽出来,那是他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主动靠近光。
  后来,徐立煊遇到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他打工地点之一是家ktv,某次他去包厢送酒,里面是群大学生,他刚进去就看见被人群簇拥的颂非,似乎是什么活动结束后的庆功,男生被围在中央,起哄着要求唱歌。
  这家ktv就在学校周边,徐立煊隔三差五就能遇见熟人,但他从没有过什么自卑情绪,可今天看到颂非的瞬间,他要庆幸这里光线暗淡。
  颂非喝多了,抢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转身,碰倒了徐立煊端着的酒。
  颂非愣了一下,帮他把杯子立起来,但倾倒的酒液顺着盘子往下流了一地,徐立煊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颂非说了抱歉,然后包厢的注意力再次转走,没人注意徐立煊,也没人注意他的那盘酒,徐立煊躲到阴影里,听他唱了首英文歌。
  歌曲很好听,颂非发音很标准,歌声舒缓流畅,他像个偷偷潜入演唱会现场的粉丝,只希望对方唱的再长一点,再久一点。
  但唱了一半颂非就主动切了,麦到另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