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徐立煊无声出去了。
  还有一次在大二,徐立煊参加的活动变多,某次他去z大,途径篮球场,突然一个篮球滚在他脚边,他顺着球看过去,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年,烈日当头,少年穿着清爽的运动衣,白皙带汗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发着光,朝他招手大喊,“兄弟,传个球!”
  徐立煊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把球抛给了他。
  偶遇的次数变多,徐立煊对他了解得也越来越多,他开始以为自己这种情绪是羡慕,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截然不同灵魂的想靠近,但后来他发现这不是羡慕,是心动。
  高中时他读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那段名句,“我爱她是违背常理,是妨碍前程,是失去自制,是破灭希望,是断送幸福。”
  爱上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徐立煊也生出飞蛾扑火的勇气,他品味着单恋的痛苦,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
  在一起之后,他给颂非写过很多封情书,但他永远不会写两人正式认识前,他的这些难以示人的思绪。
  不会写他遇到颂非的无数个瞬间,直到最后一次,梦中的男生站到他面前,笑中带怯地叫他煊哥,问他,“同学,小组活动可以跟我一起吗?”
  ……
  葬礼结束后的一周,颂守建把湖州房子卖了,搬回杭州的别墅,颂非休养身体、帮着他爸搬家,终于在月底出关,决定参加学校的援藏支教项目。
  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属于评职称的快速进阶通道 ,但条件又太过恶劣,很多拖家带口的就不愿意参加,颂非之前也是因为家庭原因从未考虑过,但今年不一样,何况他现在急需一个远离尘世的圣地来调养心灵,彻底修复一下身体的创伤。
  身边的人全都知道了他离婚的消息,媒体也大肆报道过一阵,但徐立煊突然转型幕后,主动退出名利场,让他们那个圈子里想看热闹等着幸灾乐祸的人扑了个空,热度也就渐渐褪去了。
  颂非支教的学校是林芝市八一镇的一所小学,他教孩子们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科学和思想品德,颂非当时听完就笑了,跟接待他们的领导说:“您不如说我不教什么。”
  领导是个老实巴交的藏族男人,行政事物处理多了身上多了汉族的圆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们这里条件不好,不怕你们笑话,往年你们来都是一个人顶八个人用,不过孩子们很乖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的你们就开口,我一定尽力满足。”
  这次他们学校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女老师一起来,分配的宿舍都不是单间,颂非跟本地一个藏族老师住一间。
  那老师看着跟他年纪差不多,打扮十分酷,身材高挑,头发挑染了几缕,左耳带着绿松石耳钉,裤腰别着一个银质的八卦牌,坠着藏蓝色流苏,据说家住拉萨本地,在这边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
  颂非当时正收拾行李,他突然进来了,颂非正要打个招呼,那人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明天周末,去林芝喝酒。”
  颂非傻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摇头,“不了,我还……”
  他前两个月身体很差,戒酒了一段时间,何况明天他应该要熟悉一下这边环境……
  那人又说:“是男人,就去喝酒。”
  他的瞳孔带着点灰和蓝,看上去十分神秘,口音是介于普通话和藏族语调之间一种奇异却不难听的特殊调调,盯着他,等待回答。
  这神情令颂非想起高原上的牦牛,神秘,不知是质朴还是危险,因为不知道如果拒绝,它会甩甩尾巴跑掉还是冲上来顶你一下。
  颂非点了点头。
  当晚他们就去了林芝的一家酒吧。
  颂非意识到,这应该是他特殊的欢迎仪式。
  男人叫达桑,跟酒吧的人很熟,里面放着民谣,有驻唱歌手在唱歌,人不多,一进去就一股藏香味儿。
  颂非也没客气,酒上来后就跟达桑干了,反而把达桑吓一跳。
  颂非问:“你结婚了吗?”
  达桑摇头。
  颂非:“我结了,但是刚离。”
  达桑有些惊讶,点头,给他倒酒。
  “那你谈过恋爱吗?”问完这句,颂非就觉得自己问错话了,达桑长得很帅气,是很招女生喜欢的那种相貌,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
  果然达桑没说话,默认了。
  “你说两个人误会解开,该指责的指责了,该骂的骂了,好像什么都圆满了,没有遗憾,是不是就该彻底分开了?”颂非在这个突然的地点,对着突然的人,顺理成章地说了一段突然的话。
  这些话在他心里反刍了太久,没人能说,在杭州,他装太久了,装无所谓,装理智,装成熟,装离婚是个小问题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处理好。
  来到这边,大概因为室友像牦牛,所以他终于允许自己做个傻逼,不他妈装了。
  第33章
  达桑说:“分开大概证明你们之间存在问题,不是靠骂和指责能解决的问题。”
  颂非眼睛突然就红了,当时程明宇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提醒颂非解决问题以后再谈复合,是他没听进去。
  徐立煊在意的是什么,他真的不明白吗?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问题颂非会下意识地回避,微信消息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对于徐立煊的一切,也不再询问,不是他不想问,而是问了之后的无数种可能性让他畏惧。
  单是晚上是否回家吃饭这件事,他跟徐立煊就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为什么不回来,加班还是聚餐,跟谁,同事还是朋友,你昨天就没回家今天还不回?那有什么资格不让我在外面吃?
  单这一件事延伸出无数的猜测和争吵,其间心路历程能写满一整本相处的艺术,从哲学到社会学到心理学,颂非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慢慢的两人都学聪明了,如果对方说今晚不回来,会收到一个干脆利落,极具分寸的“好”。
  交流就这样逐渐变少,工作上的事同样。
  后来愈演愈烈,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两人几乎对对方所有事情都不过问了,颂非承认有段时间他就是在赌气,徐立煊向他报备,甚至说得十分详细,他也只回复一个“好”,并且幻想着对方吃瘪皱眉的模样暗自窃喜。
  再之后,这种模式彼此都习惯了,于是他们就像世间大部分夫妻那样,渐行渐远,偶尔惊觉,他已经很久没跟对方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如果说他们不相爱了吗,不,他们仍然爱着彼此。
  颂非想这世界上爱有很多种存在模式,他和徐立煊就是最别扭的那种。
  即便他们相爱,这种模式总归是不健康的,所以最后分开。
  “原来是这样……”颂非喃喃道。
  他好像明白葬礼那天徐立煊那句话的意思,他说“如果以后再找爱人,希望你们永远有话说。”
  “他是在意我那天没问他……”徐立煊被炸伤的那早,网上曝光了他的绯闻,颂非当时再次选择了逃避,没有询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
  他又在逃避了,这次逃避彻底伤了徐立煊的心。
  达桑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颂非笑了一下,“谢谢你达桑,你解决了我的疑惑。”
  “我没说什么,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没一会儿,对方手机响了,传来一个女老师焦急的声音,“达珍肚子疼,一直哭着要找你,可能是晚上吃坏东西了,疼得满头汗。”
  达桑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
  颂非也听到了,有些诧异,“你女儿?”
  达桑看了他一眼。
  颂非:“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打车回了学校,市区到镇上有四十多分钟车程,送到后,他让司机别走,紧接着冲进学校,很快抱出来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女孩。
  颂非撑着车门,看见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全是汗,已经疼晕了,靠在达桑怀里,眉紧紧皱着。
  颂非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你别担心,就是肠胃炎,输液明天就能好了。”凌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达桑神色凝重,颂非说。
  他没想到达桑居然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看起来起码八九岁了。
  “高中毕业,我女朋友怀了孕,她家说要打死她,我求着她留下了这个孩子,之后她跟我分手,我一个人养孩子,意识到这辈子我都不会结婚了。”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孩子?”
  达桑摇了摇头,没回答。
  “但我一个人照顾不好她,如果能找到一个生不出来或者想丁克的人结婚就好了,前提是要喜欢孩子。”
  “为了孩子这么委屈自己吗?”
  “生了就要负责。”
  这点颂非倒是很赞同。
  达桑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颂非:“喜欢。”
  达桑:“那你当她另一个爸爸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