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身边是不会出现他们这类残障人士。
  苏辞青正准备在纸上写字,忽然手里的水笔被抽走。江策修长的手臂跨过办公桌,禁止了他落笔的动作。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捏着钢笔的笔身,缓缓塞入他手中。那手指很修长,力道却大得超出想象,指甲边缘修剪整齐,带着淡淡的红润,手背上青筋脉络明显。
  金属冰凉的质感从苏辞青的手中蔓延开,像被冷血动物贴着。
  苏辞青不懂为什么要换笔,也不敢问,他完全无法分辨这位大老板的喜怒,他在笔记本上写道:“江总好,我是无障碍语料研究部门的苏辞青,请问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他把笔记本推到江策面前,等待被通过或者拒绝的答案。
  江策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他面前的人肩膀都在细微地颤抖,有些怕他,却鼓着勇气看他,眼中难掩期许。
  脆弱勇敢,怯懦听话,好似愿意遵守他的每一个指令。
  江策说:“公司组织架构正在调整中,工资预支短时间内不会批。如果你理由充足,可以例外。”
  直白的拒绝后面跟了一句漂亮的套话,压力骤然从苏辞青头顶上坠下来,同时涌现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提预支工资被误解为对江策裁员的挑衅。
  结果都是拒绝,为什么要把他叫来当面说。
  苏辞青不想告诉一个陌生人,他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嫌弃他是个哑巴,而他的母亲希望从这门婚事里挣得家庭开销。
  他躲避似的咬住下唇,饱满的唇肉下掩着洁白的牙齿,牙印深陷的地方凸出一点肉感。
  江策没有出声提醒,盯着对方的唇缝,舔了舔嘴唇,直到犬齿升起痒意。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体挡住苏辞青眼前的光,弯腰时阴影黑沉沉一片落下去。
  苏辞青感觉眼前像暴雨来临之前一样暗,温热的指腹贴上他的嘴唇。
  他吓得差点站起来,但他脑袋后仰躲避唇上的手指时,江策大手直接扣住他的后脑,禁锢住他的动作,拇指抚过他的下唇,“咬破了。”
  苏辞青僵硬得好像脊柱里塞了一根直直的木棍,而江策松开了他的唇,坐回老板椅里,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现在万分后悔提工资预支申请,既没有拿到钱,还把自己的困境公之于众。
  还在新总裁面前丢了脸。
  他希望这场谈话到此结束,在纸上写道:“麻烦江总了,按公司制度走就好。”
  他写完这句话,抬眼却被江策眼底明晃晃的审视与不悦吓一跳。
  那眼神仿佛对他生活的审判,令苏辞青羞愧得血液上涌。
  一个在京市生活的外地人,急需预支收入去填补窟窿,却无法对外人言明窟窿产生的原因。
  他仿佛已经听见江策心中对他的猜测,虚荣浅薄、无知鲁莽。网络上那些鼓吹超前消费,和网贷滚雪球的新闻不断闪过。
  他脸颊烧得发慌,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起来,打着手语,“我没有,我不是!”
  江策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手掌落在他肩上,让他坐回椅子里。
  苏辞青双腿局促得贴在一起,江策从上看下去,能看见他裤子三角区微微顶起,腿肉被挤出一条线,显露出隐晦的肉,欲。
  江策目光在他腿间停留一会儿,很快移开,语气平静客观,“苏辞青,请告诉我你的困难。”
  苏辞青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哪怕是在他初中,被一群男生堵在厕所里要检查他性别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么煎心。
  他的双腿不自觉紧贴,勾着头,想要缩成一团,想要逃走,想要消失。
  但是江策就站在他的椅子旁,他被他的阴影笼罩着。
  他拼命地想,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坦白自己的窘迫和不堪。
  知道了。
  江策原本没有必要在意他这样的小角色,在oa里拒绝他的申请就好了,把他叫到办公室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主动离职。
  季远和他说过,这位新总裁在其他子公司任职的时候,将怀孕员工调至高压岗位、解雇技术骨干并用竞业协议限制发展。
  逼人主动离职的方式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如果是往常,他会乖乖离职。但是现在他迫切地需要挣钱。
  他不能走。
  感觉到落在他肩膀上的大手,往他脖颈又靠近了几分,那位总裁对他说:“如果你不想说,我愿意以私人名义先借你款项。”
  苏辞青愣在了椅子上,关于自我责备和懊悔的焦虑情绪被戛然而止。抬头,江策俊美的脸上没有不耐烦,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苏辞青彻底懵了,像是被打一耳光后,对方又摸了摸他的头。
  难道刚刚江策只是出于公司规定才非要逼迫他说出借钱的原因?
  他在纸上写道:“谢谢您的好意,心领了。”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辞青不知道为什么江策的手依然牢牢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
  “你不用急着还,也可以不还。”江策语气不是在开玩笑。
  这话说得苏辞青有点不好意思,先前他还误会江策是用这种方式逼他离职。
  苏辞青做不到平白无故要别人的钱,再次拒绝江策的好意又像是他的罪过,他捡了最不重要的事情,在纸上写着,“我是因为备婚开销比较大,不急的,很谢谢您,但不必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空气都停止流动,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不是已经告诉江策理由了?
  为什么气氛更紧张了,苏辞青神经绷成了一根被过度调紧的弦,轻轻的触碰就能断裂。
  还好这个过程没有多久,江策坐回了老板椅,笼罩着苏辞青的阴影消失,他偷偷吐了一口气。
  江策的面庞越加严肃,冷冷吐出一句:“抱歉,这个原因无法让我通过你的审批。”
  “但你可以考虑到我身边来。”
  苏辞青:“?”
  听见江策说:“我需要一个会手语的秘书,协助我接下来的工作。”
  总裁秘书,没有实权,却算在核心管理岗里。
  这无异于走在路上有人突然往你怀里塞了十万现金就跑。
  但苏辞青和人沟通都不便,何况是做这种上传下达的岗位,“我吗?”
  “对。”江策注视着他,推给他一份文档,“前面三天我看了你们部门所有人的语料分析文件,你的很突出。”
  苏辞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报告旁的批语:脉络清晰,主次明显,内容详实,可作为无障碍语料研究部门文档模板。
  他心脏突突地跳起来。江策是在肯定他吗?
  所以刚刚江策真的只是在做一个公私分明的老板,并不是针对他。
  不仅没有赶他走,还要给他升职。
  苏辞青握着笔,忐忑又期待地写道:“可我,不太会,我可能不太合适。”
  “我可能会给您添麻烦。”
  江策自然道:“你是我的人,出了问题,自然由我承担。”
  这相当于给了苏辞青一块免死金牌,他脑子都开始眩晕,可是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在告诉他,他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但他也无法拒绝这份肯定。
  他又问:“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江策给了他另一份文档:
  《聆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与京市第三人民医院关于暂时解除〈智能诊疗系统合作协议〉的专项件》
  苏辞青把这份文件名来回看了三遍,还没从刚才被肯定、被升职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又跌入谷底。
  “市三院项目终止,我们部门会被解散吗?”苏辞青问。
  江策告诉他:“这取决于项目的后续安排,但不影响你,你是以我秘书的身份参与项目。”
  市三院的项目是苏辞青部门最重要的研究对象,政府这几年大力帮扶聋哑人的教育医疗,他们公司手语翻译器聆语的研发,弥补了市场在这方面的空白,需要大量的语料研究与填充。
  这个项目终止,那他们部门80%的工作都会消失,他们部门的人不再有存在的价值。
  江策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加入到项目里,会有决定项目成员去留的权利。”
  “我可以让他们都留下来吗?”
  江策没有表态,“这取决于你和我共同运作项目后的结果。”
  突然被告知背负部门所有人的命运,这焦虑比缺钱更让人窒息。
  还未开始,苏辞青就已经有了罪恶感。
  如果最终,他们部门要解散,而他一个人作为江策的秘书被留下,好像成了叛徒。
  他的犹豫,让江策再次提起先前的提议,“你可以向我私人寻求帮助,我不会拒绝你。”
  江策给了苏辞青最轻松的选项,苏辞青都有些受宠若惊,好像江策在求着他,向他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