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呼———”起风了,树影摇曳,夜色下的虚影晃动得好似地狱而来的孤魂野鬼。
  聂威注视鹿悯良久,笑了一下,皱纹爬上苍老的脸,比鬼还阴森恐怖,“鹿悯,其实你真的很聪明,如果你不是鹿至峰的孩子,或许我会很喜欢你。”
  第37章
  月影荒凉,树影婆娑,荒芜杂乱的园林变得阴冷不堪,繁华过尽,只剩一地狼藉。
  随着越来越深的夜色温度也变低,冷水泼在鹿悯身上,湿衣服裹着单薄的身躯,再被风一吹不自觉地发抖,脸和唇都没有血色,牙关咬得很紧。
  这里被保镖围得严实,人高马大的黑西装一层又一层,人多驱散几分森冷的气息,烘托出肃穆的气氛。
  “其实我也不想用这么粗鲁的方式。”聂威不紧不慢地开口,“要怪就怪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别墅里外三层的人保护你的安全,简直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生怕别人动你一根汗毛。”
  说到这里,聂威极具压力感的眼里迸出狠戾的恨意,“他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会替我报仇,让鹿家万人唾弃再无翻身之力,会把你囚禁起来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让你好好感受我们所经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可他是怎么做的?”
  “小景是我养子,这么些年的栽培、相处,他很优秀能力也很强,公司在他手里越来越好,我就他一个继承人,若不是我有意放手让他去做,你觉得凭他能够这么快跟我叫板?他一直很听话,对我也很尊敬,我们目标一致,一直一拍即合。唯独对你——!”
  聂威冷冷地盯着鹿悯,没有信息素的压制,但多年的仇恨淬炼出阴狠的压迫感。
  “表面囚禁实则保护,除了把你变成一个omega之外,做过任何让你痛苦的事情吗?!我不过是稍稍试探,他就演都不演,直接赶到这里和我撕破脸,恩将仇报,让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这就是我栽培了十多年的好儿子!为了一个仇人的儿子,竟然连养育之恩都忘了!”
  “你放屁!你哪里是在将他当儿子养?你需要的是一把刀,能够帮你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鹿悯忍无可忍,“你的公司需要一个强壮的形象,也需要有人处理那些脏活儿!你根本就是利用他,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儿子,连他父母的坟都不允许建,强行将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眼里闪烁着不亚于聂威的恨,两行热泪滑落。
  聂威冷笑一声:“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还给你说了什么?”
  聂疏景什么都没说,是鹿悯自己猜的。
  万诺行夫妻是被炸死的,没有尸体也没有骨灰。
  涉及黑白两道、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聚尔集团的总裁,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父母的衣冠冢都没有,只能躲在密室祭奠,显然是忌惮着什么。
  唯一的可能就是,聂威不允许。
  他要聂疏景忘记曾经,却不允许忘记仇恨。
  他要八岁的万疏景彻底死在那场爆炸中,却要他牢牢记住父母的惨状。
  鹿悯的情绪起伏很大,湿衣服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颤动着,眼前闪过聂疏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疼痛犹如涓涓细流漫过体内每一条脉络,长河汇聚成海,最后涌到心脏形成难以言喻的痛苦。
  “没有谁会把儿子当野兽养,害他伤痕累累、遍体鳞伤!”鹿悯知道那把枪是真家伙,聂威走投无路,很有可能一枪崩了他,可涉及聂疏景的事情,他没办法冷静,“父母双亡不够,你还要将自己的仇恨强加给他!他有什么义务来替你承担这些?你要恨我父母就自己去报仇,干什么拉上他?!分明就是你能力不够,才需要一个刽子手!你是个废物,所以要——”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鹿悯的脸上,整张脸率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麻木,耳朵响起强烈的耳鸣,火辣辣的剧痛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白皙的皮肤变得通红,牙齿磕破口腔内壁和嘴角迅速肿起来,血珠从伤口溢出。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聂威用手枪顶着鹿悯的头,一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苍老的脸狰狞可怖,咬牙切齿道,“废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废人?!鹿悯,你知不知鹿至峰做了什么?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我的妻子、儿子都因他而死,我没有腺体,永远失去一个alpha应该有的能力。”聂威的额头凸起青筋,憎恨的眼神恨不得将鹿悯碎尸万段,“没错,我是一个废人,没有腺体的alpha什么都不是,甚至不如从来没有分化过的beta!他们夫妻联手,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冷硬的手枪抵得鹿悯额头发红,可他无暇去管身上的痛,怔愣又空白地望着聂威,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
  聂威凶狠的模样并未吓到他,但说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比强劲的冲击。
  语言是弓,事实是箭,万箭齐发,刺得鹿悯体无完肤。
  “不会的。”尽管鹿悯清楚自己的父母的罪行,可听到这些还是下意识替他们申辩,“他们……不会……”
  从小到大,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过的父母。
  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父母,让他倍感幸福的父母。
  ———是在外面是十恶不赦,千刀万剐都死不足惜的罪人。
  聂威一把扯开衣领,露出后颈狰狞恐怖的疤,“这里,做过无数次手术,我坐拥亿万资产,花重金买了无数个腺体,给我的是一次次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烂掉了!缝缝补补无济于事,没办法熬过排斥反应,即便请来全世界最权威的医疗团队,也无法将我变回alpha。钱再多也没办法换回妻儿的命!”
  鹿悯僵硬地看着聂威那块丑陋的疤痕,刀口叠着刀口,厚厚的增生堆在一起像一坨腐烂的肉。
  聂威已经被绝望和痛苦摧残至疯魔,表面看上去还是正常人,可内里早就腐朽溃烂,他的恨比聂疏景更深更浓,即便注定败北,也要拖着残躯同归于尽。
  “你口口声声为聂疏景抱不平,他有什么资格不平?我养他、教他、给他权给他势。可结果呢?”聂威狠狠揪起鹿悯的头发,憎恶地瞪着这张脸,“我要的是鹿家倒台,鹿至峰夫妇落在我手里,像畜生一样折磨他们。聂疏景擅自将他们送进监狱,说什么要用法律手段处置他们。之前我还不明白,现在懂了。”
  “和他囚禁你一样,他是在保护他们,只有在里面才是安全的,不然外面憎恨他们的人那么多,恐怕轮不到我动手,早就将鹿至峰撕成碎片了。”
  聂威阴冷的视线移到鹿悯的后颈,神色变得更加扭曲,掐着脖子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腺体上,抚摸着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软肉。
  “连你都有腺体。”他喃喃道,“你一个beta也能有腺体。”
  这种抚摸犹如被蛆虫爬过,鹿悯汗毛倒立,恶心又战栗,身体紧绷到发抖,咬着牙关,口腔里是浓郁的血腥味。
  “就算你杀了我,”鹿悯的嗓音发颤,濒死的窒息感笼罩着他,“也没办法换回你的妻儿和腺体。”
  “不论我做什么都没办法改变,那不如把什么都做了,”聂威的袖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刀,眼中全是疯魔的癫狂,“父债子偿,我也要让鹿至峰尝尝失去儿子痛苦,让聂疏景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手臂高高举起,匕首在月色下迸出冰冷的寒光,尖锐的刀口锋利无比,削骨如泥,已然做好嗜血的准备。
  蓦的,一道疾风撕破沉寂的夜,随着一声细微的声响,子弹不偏不倚打进聂威的手臂,鲜血迸溅,来不及扎进鹿悯身体的刀落在地上。
  变故来得突然,周围的保镖纷纷掏枪,可刚有所动作就被横空而来的子弹击倒,狙击枪安装消声器,无法用声音判断来自哪里,即便他们已经用最快速度躲避,却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
  子弹来自四面八方,很显然不止一个狙击手。
  浓墨的夜色下是一片血海。
  大门从外面撞开,聂疏景走进来,从长廊到内院,高大压迫的身影带着焦灼又冰冷的气息,第一眼锁定在鹿悯身上,确定身上的血不是他流出来的,狠戾的眼神才稍稍放松些许。
  二人目光交汇,鹿悯眼眶发酸,劫后余生的后怕化作委屈,冷汗和泪水齐齐往下淌,刺鼻的血腥味令他想吐。
  跟在后面的下属处理倒下的人,高秉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快步上前替鹿悯解开绳子。
  聂威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坐在地上,子弹卡在骨头里,连绵不绝的剧痛让他无力起身,喷溅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从地狱爬来的魔鬼。
  养父子一坐一站,时至今日地位彻底颠倒。
  聂威望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儿子,笑起来,说话带着喘:“十八年养条狗都会忠心耿耿,我却养出一个白眼狼。”
  聂疏景从头到脚的黑,快与这份夜色融为一体,眉眼间是漠然的冷,“你的话我在外面多少听到一点,你是抚养我,给我权给我势,让我能够为自己报仇。可是聂威,你以为当年顺水推舟做的事情,我当真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