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论群臣多么反对,朝野多少非议,赫连辉一改常态,反而兴致冲冲,他亲自召来钦天监人,足足算了五天,这才订下了大婚日子。]
  [你搬进了蓬莱殿,你一直在等他来见你,你有许多的话想同他说,可偏偏他不来,似是完全不敢来一样。]
  [你当然觉得荒唐,可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他的一切举动,都让人觉得并非玩笑。]
  [终于这天,太后来了你宫中。]
  殿外雨声滴滴,天气转凉了许多,却开始多雨起来,一连多日的雨连绵下着,弄得人心情也沉闷起来。
  那是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只直白地将一切彻底剥开。
  “你明知他的性子,可不行劝谏,却任由他胡来。”
  “既得帝宠,不思过错,岂能长久。”
  祝瑶抬眼,略有些恍惚,香炉里的烟缓缓上浮,黑漆鎏金屏风摆着,眼前是一本印刷精美的书。
  他再次进入游戏了吗?
  那不远处重重珠帘下站着个疲惫身影,不依不挠地说,反反复复地说他的不该,他的过错。
  他忽得回了句,“他是皇帝。”
  谁能阻拦皇帝的想法?
  听得此言,重重珠帘下那站着的身影略发疲惫,只道:“正应他是皇帝,你更不能让他不管不顾,任由着自己性子来。”
  “这天下本就是皇帝的,这一切都是皇帝的,他给你这些殊荣,他给了能给你的一切,你若有些良知,就该知道如何对他最好。”
  祝瑶只觉荒唐,好笑。
  这明晃晃殿堂内,左右宫侍都肃穆立着。
  唯独那声音轻轻的,冷冷的,“对他最好……让他流芳百世,让他青史留名吗?他若是在乎就不会这么……叛经离道,他若是在意这点,在意史书功绩,自可高高挂起,做个世人称颂的圣贤君主,何必费如此周章。”
  “他求得是长久吗?我不觉得。”
  那跪坐于地的殿下便低低笑了声,有些难得的怅然,“他求得从来是此刻,也只能是此时此刻。”
  “我不会去阻拦他。”
  “我没有资格,你们若怪我便怪吧,我是不在意的,终究不过一死不是吗?早死晚死没什么不同。”
  “千百年后的功绩,又与谁人说?不过都是几行字罢了。”
  游戏大厅,全景式的屏幕将一切都收录,那珠帘下的疲惫身影,只着暗沉蓝衣,带着披风,戴着几根素钗。
  那是个有些哀婉的声音,只恨恨道:“你好的很,好得很。”
  “你是世间无情人,家族、父母都可抛去,连带着他也要同你一样……你怎么不早死去,非要留在世间。”
  “我就该在他进宫前就把你这个祸害弄死。”
  祝瑶没太在意这话,只是恍惚想……过了这些年,这位纯妃依旧是个性情中人,当真是少见。
  只是曾经的婀娜多姿,好华服好珠鬟的娇俏少女……也不免苍老了,年年岁岁过去,谁能不老?
  屏幕的光影散去了,声音也消失了。
  故事依旧在继续上演。
  只是,这场面……越发的喜庆了,游戏界面也染上了红色,是热烈的鲜红,独独一枝红梅伸出来。
  光影前的幕布,几个小人被操纵着动作,伴随着艺人的唱词,一点点叙说着,正是皮影戏的上演。
  “大王啊,大王,你可万万不能……被那奸人所害!”
  “坏人,坏人!”
  稚嫩的童声应和起来。
  高台上的小人不听,那身前的垂老矣矣的老者只苦苦哀求,“天地降下了妖孽,祸乱了朝纲,大王……大王切不能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乱了行止。”
  “妖物,妖物。”
  稚嫩童声扬起,叫的越发势大。
  祝瑶看的有些好笑,这是民间传的故事吗?
  [近来,朝野中的争论慢慢下降,朝臣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劝不动,去死吗?死谏吗?前人都直接开骂了,都没得到什么反应,以死为谏……好像也许也无多大用处,这位陛下从不按照常理来。]
  [可民间却渐渐扬起一股传言,说是东方起星,似是荧惑星,正慢慢靠近紫薇星,荧荧火光,离离乱惑,是国有妖孽滋生,将要犯上,应立即铲除,以绝乱象。]
  [这波流言起于民间,传至大街小巷,最后传到宫里,可谁也不敢主动提到皇帝眼前,可终有一日被发觉,赫连辉一听便庞然大怒,一路查探下去,最终竟是查到了那位京城内颇有声名的璐王上。]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罪名很快就定了下来,璐王王府众人主谋皆屠九族,其余无关人流至岭南,需服苦役终生。]
  [赫连辉在此之前,不是个嗜杀的性子,直到他屠南方大族……这才让人看出他的几分强硬本性,加上璐王之事,短短一月,朝野上下,群臣人人自危。]
  [以至于这年的寒衣节,也有些清冷了些,你站在殿外,披着大氅,看万家灯火……你忽得回头,见到了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长长的回廊里,宫人行止如常。
  此人步履飞快,转眼间走到身前来,红衣将那张漂亮的面孔衬托的很醒目,说出的话却不中听的很。
  “殿下,你可知你有三错。”
  “一错生于帝王家,而不思进取;二错性情太较真,而过分清醒;三错你非嗜权之人,而步步后退。”
  “这第三错是错中之错。”
  “你任由陛下步步紧逼,不甘放手;而不行雷霆之手段,让其服从。以至于闹到如今宫中内外声势浩大,却都是不利之词……需知爱欲之事,亦能让人肝脑涂地,你若以情驱之,何曾到如此地步!!!”
  刚进游戏,就被骂了一通,貌似还是……说他恋爱谈的不好?
  祝瑶怔住,只觉荒唐。
  兰笙却一把抓住他,拉着他直接往前走,走的快快的,周围的宫侍都紧闭着眼,似乎都全当没看见。
  “我这就带殿下出宫门,快马三日直奔封地。”
  “陛下尚被瞒着,一时间追不过来,朝野本就动荡不已,万万不可由陛下在任性下去了。”
  两人一路奔下丹墀,下方宫道处恰有两匹马,似是等候已久。
  祝瑶依旧有些怔然。
  他……就这么跑出来了,这一路顺畅之极,都让人不可思议。
  “殿下,我同你前去。”
  “封地虽远,可也并非不好,陛下只是一时执拗,时间长了,定能想通……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兰笙陆陆续续说着。
  祝瑶不语。
  两人走近马时,忽得见马前已站立一人。
  那人简朴白衫,披着件墨绿披风,于这沉沉夜色里重重咳了声,这宫道里的风长的能令人弯折了背脊,可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依旧挺直着背,手牵过那其中一匹马,让身后的人带走了。
  他一言不发,只慢慢转过来,脸色沉如霜雪,月光落在身上,隐隐照出发鬓少许白丝,竟有少许疲态。
  兰笙彻底愣住。
  “老师,你来拦我,你来拦我。”
  “……”
  他依旧不敢相信,只重复追问着,依旧不敢相信……这件事情。
  “我来送殿下回宫。”
  那是个极为平淡的声音,平白直述,不带任何感情。
  兰笙气急道:“你明知道,陛下这般做有多荒谬,你却不加劝阻,你不劝阻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拦我。”
  “当真是糊涂至极!”
  “老师,你老了,你错了,你糊涂了。”
  他大声呵斥道。
  祝瑶怔怔看着,看着这人不予回应,只牵着剩下的这匹马,缓缓走了过来,“殿下,上马吧,我送你回宫。”
  他离得很近,近的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彼此指尖鲜红的红线。
  忽得,一阵风吹来。
  祝瑶低头,只见领口系着的大氅彻底散开,可忽得一双手细致地将大氅托住,替他收拢好,系上。
  “天凉了。”
  “……殿下,你要多注重身体。”
  这般沉稳、温和的语调。
  祝瑶抬眼,望向身前的这个人,看着他墨绿披风下素朴的白衫,看着他眉眼里染上的霜雪,他实在是看不清,看不明,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早已注定,就如同这个人的名字刻在了攻略人物图鉴之中。
  “……你没什么其他话,要同我说吗?”
  祝瑶偏过头说。
  此人微顿,忽得牵过他的手,将他带到马边。
  手被牢牢紧握着,这漆黑的夜里增添出几分莫名的意味,以及一些不同寻常的、隐秘的触动。
  “我扶你上马。”
  祝瑶望着他的侧脸,忽得嗤笑了声,打断他的手。
  这就不叫殿下了。
  他独自上了马。
  眼前的人极为顺手,只替他牵着马。
  这夜里的宫道漫长,马儿慢慢地踱步,向前走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