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祝哥,你一直在这里看这个簪子啊……前面还有很多很精美的饰品,有个玉如意是真的漂亮,还有梳妆台,铜镜,玉牌,宫灯……好多好多,都好好看。”
  “来之前我查了下资料,还说薄葬,陪葬品不多,我看皇帝的不多,多少人的一辈子都比不上。”
  “当皇帝就是爽啊!”
  身后少女略有些嘀咕。
  祝瑶只是看着那支素净的玉簪,于这里的许多藏品而言,它不够漂亮,不够精致,雕刻的工艺也并非大巧若工,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展台上。
  刘蓓也凑近了些,看着展览台的介绍,吃惊了下,“咦,这只玉簪是放在他们棺木里的啊。”
  “看起来还不错,不过前面那组玉环配饰才叫精致,配色和雕刻都绝了,不知道花费了工匠多少精力,才做出来的。”
  “……不过看介绍,那组玉环都不在主墓室里,这只玉簪对他们来说,应该挺有纪念意义的。”
  祝瑶没有回复,他只是看着那只玉兰花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他向来是不听自己的,明明等不到了,依旧固执己见。
  求千百世后的必有回响,求此时此刻的世人铭记。
  可谁知道呢?太多太多的……依旧停留在过去,在未知的缝隙里,也许永远都打不开,永远的不为人所知。
  恰如这枝玉簪,无人知晓他带入陵墓的原因。
  还是说,他求的是……此刻自己的看见。
  “这是他亲手雕刻的玉簪,是……他送给……”
  “……他表弟的。”
  最终,祝瑶略有些出神说。
  刘蓓已经往旁边的展品走去了,听到隐隐的回复,转身回望了眼,有些疑惑小声问了句,“祝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祝瑶移步,提着手提袋,往旁边的展品看去。
  另一位少女正认真听着一个青年展馆员的叙说,此时已有三人围着那盏有着历史痕迹,仍然繁复艳丽的宫灯,细细打量着这件复原品。
  “元泰皇帝颇有才艺,擅书画,这盏宫灯应是他本人亲自所制作,算是这展馆里如今最特别的展品了。”
  “他是皇帝?还需要自己动手吗?”
  有人追问。
  展馆员笑了笑,补充道:“这宫灯的图案应是他设计的,同他仅留存的两幅画类似,都是神鬼题材。”
  “这宫灯图画也是,有点像是烂柯人,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神鬼故事。”
  “元泰皇帝很爱办灯会,光是史书所记载的就有十几次,他还喜欢奖赏一些制灯手艺出众的工匠,上行下效,也是那时晋朝的各类灯会习俗、制灯工艺都达到了一个繁盛的时段。”
  “祝哥,快过来,快过来。”
  刘蓓摇了摇手。
  祝瑶走近了,刘蓓才将手里的冰箱贴递了过来。
  “前面我和盈盈打卡集赞领的,这个玉兰花图案的,你应该会喜欢吧。”
  祝瑶低头,看着如同玉兰花簪般的样式,低声说了句。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嘿嘿,别嫌我唠叨多啊。”
  青年展馆员依旧在讲解,不急不缓地语调,仿若跨过了时空长河,同过去在进行着对话。
  “元泰皇帝自己也是做过宫灯的,做的还很不错,只是为尊者讳,正史略过这段,可一些流传的民间故事里多有他擅制宫灯的身影。”
  祝瑶目光浮落在宫灯上,其实复原的基本只是拼接,那些美丽地、繁复的绘画终究回不来了。
  “这展宫灯贴了金箔,用着古代最稀缺的矿石颜料绘制,线条繁复细致,将人物的神态勾勒的活灵活现,只是很可惜,一些地方已经破损了,无法完全复原。”
  “盈盈,《挽香传》那段男主和女主的定情不会有参考元泰的经历吧,万千灯会下命中注定的相逢。”
  刘蓓拉了拉小伙伴的手,小声问。
  陈盈盈小声说:“也许吧,我看的那本女官视角的书,里面没提过昭平帝喜欢看灯会,擅制宫灯。”
  展馆员笑了下,“真说起来,剧里的女官制度在昭平帝中后期多废除了,昭平帝的第一任皇后的确做过女官,不过她其实是昭平皇帝母族的一位表姐,出生很好,不像前期的女官多是出自民间。”
  “为万世,开太平。”
  “也许昭平帝早年有过这般想法,可他晚年追逐长生,长期信奉道教,倒是比元泰帝只是画些玄异神仙画来说更执着于生死。”
  “那他倾尽国力,建这么大的曜陵?”刘蓓追问。
  “对比其他皇帝,他的陵墓可不算大,陪葬品也算很少的,别的皇帝一修修个四五十年都有的,他在临死前一年修陵墓,才是少见的,而且怕也多是赶工,只是想留下点东西。”
  “所以……昭平帝修了许多年的自己陵墓,最后全被盗完了。”
  陈盈盈冷幽默了下。
  刘蓓噗嗤一笑。
  展馆员也笑,“王朝末年,各地起义,能盗的都盗了,帝王陵墓也不例外。”
  “还好曜陵没盗!不过怎么说,元泰真猛男,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干了,死的也早,别人想骂他,他也听不见了。”
  刘蓓嘀咕了句。
  祝瑶在两人身后,静静地听着这场对话。
  展馆员被逗地大笑,终是破功,“你这说的还挺对。”
  陈盈盈拉了下同伴,让她正经点,工作人员面前,就别大放厥词,网上可以放飞,现实还是克制点。
  能干的都干了……她敢说,她都不敢听。
  “昭平帝盗的最多,许是晚年的他实在不招民间待见,元泰皇帝倒是民间风评一直不错,地方志上还记载过起义军路过想挖,被当地人反抗了。”
  “不过最后没挖,倒是有个传闻小故事,也可以说是笑话,起义军觉得元泰同他们起义军首领同姓,所以没挖。”
  展馆讲解员徐徐说道。
  刘蓓吐槽,“一个年号,一个姓氏,这也能同姓,那个姓元的,不会是那收了二十多个义子,晚年搞宗教大一统还搞成了,自封地上真神的皇帝吧。”
  “传闻里的故事,不过他倒是没封自己为皇帝。”
  “哪能呢?他都自封人间里的神了,估计觉得皇帝配不上他,不过我真觉得……元泰比不上他神经,收二十多个义子,就看他们斗来斗去,这练蛊式选继承人啊,最后人还玩了一波消失。”
  “这种政权不完才怪!”
  刘蓓吐槽不已。
  “盈盈,别说……你男神是这个,还好有他当丞相,不然周朝早亡了,真是给周朝续了一波命。”
  “……不过还是不理解他留个衣冠冢在这里做什么?”
  “历史的令人着迷就在于未知,空白才令人探究。”
  陈盈盈小声说。
  “说的对,就像元泰修这座陵墓,留待后人的只余猜测,他在等待着什么,在叙说着什么,是世人的铭记吗?我看不见得,他连生死都不执着了。”
  “也许,他也只是在等,就像宫灯画的故事那样。”
  “也许,他在等一个终生他都等不到的人。”
  展馆员略有些唏嘘,夹杂着几分呓语和惆怅。
  刘蓓拉了拉同伴的手。
  嗯,听起来……搞历史就是容易自虐,还好她不搞。
  “他坚信不疑,他会等到的。”
  “所以,他等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明明是坚定的,可似乎夹杂着几分无奈。
  展馆员微怔,他抬眼看去,少见的是个打工族打扮的青年。
  白衬衫,西装裤,眉眼分明,冷冷淡淡的,有种与世隔绝的疏离,可真切地存在现实的樊笼里。
  “对啊,对啊,元泰这种天降猛男,肯定啥都做到了。”
  “千年不毁的陵墓,世人皆知的爱情,就这么坦荡,潇洒!”
  青年和少女们渐渐远去,依旧能传来几句对话。
  “祝哥,你等会直接回去吗?还是……一起吃饭不?司机说对面有家老范土菜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
  陈盈盈佩服友人的大胆,自来熟到达一种强大境界。
  这话她就完全说不出口。
  “我可能还要走环道,慢慢走回去。”
  祝瑶微微一笑。
  刘蓓略有些遗憾,这就是拒绝了,不过相逢就是缘分,她很快笑道,“那你玩的开心哦,我和盈盈逛下就走直道,做个观光车去吃饭了。”
  “再走环道,体力是真跟不上哈哈哈。”
  “……”
  湖边环道,临近午后,人越发少,清幽冷寂。
  忽得一阵狂风袭来,引起衣衫簌簌响动。
  祝瑶抬头。
  只见满树梨花拂过,掀起一片花雨。
  再回头,恰是难言滋味,可……终有归宿。
  眼前正是岔路口,又到了此处,祝瑶不知是何滋味,再次走进了那小道里,拎着不变的手提袋,走进那冷清的无名陵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