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娘,夫子夸我呢!”
  这位童儿瘪嘴道。
  方夫人拉着他,也不说话了。
  唉,也怪自己。
  同丈夫说些打趣话,通通都被这孩子听到了。
  赵翎惯会戏谑人,这回是被个小童戏谑了,顿觉无奈,只跑去把人抱起,接着往下走,“阿乔,你怎如此会说?”
  “谁教你的?我像你这年岁时怕是万万不及你。”
  “生而知之。”
  “如何?赵哥哥?”
  小童接话道。
  赵翎无言以对。
  这回,梁豆也不得不心下嘀咕句,这下子这位赵公子是棋逢对手。
  范栗是一贯的沉默,直到到了山下,暂且分别,他们去了那织坊时,才缓缓有了些声音。
  他那仆僮菖蒲是个细心的,早在山下就约好了地方。
  那远道而来的行商有三四余人,开头说是敦州人,聊了聊怕是汾州人,家中有不少田地,钱财,这回来是听闻信州售卖一种新制纱罗,因其轻薄如蝉翼,飘逸雅致,有素雪纱之称。
  时人裁下制成发带,披帛,戴至发间,或披在臂间,风拂来时,轻纱飘飘,甚是美丽。
  虽说这纱罗并不便宜,可制成发带就算是平民女子也能买得起,因而渐渐风靡附近州府,成一时之景。
  这几位行商恰是看出这新制纱罗的技术,因而远道而来。
  可他们怕是很有些狡猾多变,几番交流之下,都未曾谈拢,最关键的是他们竟是想请范栗同去,在当地寻工匠,制成新的织机。
  范栗自是不愿。
  若是敦州,他还会可能去,毕竟就在隔壁州府,可汾州隔了四个州,路途实在遥远。
  他尚有母亲奉养,加上也并不缺钱,在南阳县内读书、同熟悉的工匠交流便好了。
  再说,汾州的工匠怕是远远比不得他们信州。
  天下十三州,他们信州地势低平,可谓鱼米之乡,文治教化颇重,商道贸易因水路也颇为繁盛,那些精细的货物时常销往其他州府。
  因范栗的拒绝,一时间他们略有争论,那远道而来的几位行商略焦急,互相低声商讨后,竟是出了一笔重酬求他前去。
  这回,他们所出酬劳,竟是高达千两,还不算织机的价格,单单只是求人前去,连赵翎都大吃一惊。
  “你们并非为织机而来,何必遮掩?”
  祝瑶忽道。
  那几位行商终是遮掩不住,其中行首的叫李贵的只能按实道来,就说:“我们主家姓薛,在汾州多年……想制出一匹天下最美的锦缎,献给宫中贵人,以庆其明年寿诞,因此主家于各地寻纺技术高超的匠人。”
  “……”
  赵翎等人已听出来头。
  姓薛,汾州大户,如斯钱财,除了当今那位太后的亲族外,又会是谁?
  范栗断然决绝。
  这几位行商百般恳求,终是不得,离去前只能叹息道:“范氏子,你可知你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这些人多是有种恨其不知上进之感。
  范栗神色不变。
  待人离去,赵翎立马大嘲道:“薛家好生猖狂!如今陛下巡视诸州,我听兄长托信来说怕是刚到了隔壁敦州,探望了他那位服侍他多年,出宫归家的近身宫女……时人岂不知陛下对其养母不喜,我听说薛家那位将军谨小慎微,颇得陛下信重,没想到其宗族于地方里竟是如此威风。”
  范栗不言。
  便是陛下不喜,那也是一朝太后,乡野间倚仗家中有一小官,仗势凌人的不知多少,何况是太后亲族。
  赵翎气道:“我倒希望这位陛下快去汾州,杀杀这股威风。”
  祝瑶正遥望,看旁边屋内的妇人用织机织布。
  他心头淡淡想。
  敦州吗?这几日,他也是看了些地图的,信州和敦州毗邻,渭水贯穿而过。
  夏言缓缓走到他身前,道:“我们这位陛下,他少时母死后就被分给还是贵妃的纯妃抚养,可两人并不太亲近,他因此在宫中举步维艰,加上不学文只好武,颇受几分谴责。直到昭化十一年,先帝秋猎遇刺,他替其挡了一箭,更手执弓箭当场射杀两名刺客,先帝很是欣喜,后让其掌管羽林军。”
  “那时他才十三岁,此后多年他因独来独往,从不结交群臣……先帝一直颇信重他。”
  赵翎也走来。
  他略有些好笑道:“怕是先帝自己也没想过,他刚死这位好亲儿直接带着若干禁军,当夜就把他其他儿子都通通杀光了,这就登上了皇位。”
  祝瑶:“……”
  貌似,一点都不意外。
  夏言失笑,有些无奈于这位弟子的直白……他家里人还很渴求他能出仕,可这张嘴不知道得招出多少祸患。
  赵翎接着道:“我听舅舅说,当时宫中侍卫、太监、宫女都颇欢喜,传闻有个太监在先帝将死时甚至连夜赶去通风报信……许是我们这位陛下,从不苛待宫人,被其他几位皇子衬托的风评着实不错。”
  祝瑶不好评价。
  咋说,以他做鬼时听到的……这位昭化皇帝晚年猜测心极重,身边的近侍莫不心有测测,生怕触怒他。
  祝瑶忽问:“他的那位近身宫女是何人?”
  赵翎心中“咦”了声,夫子这位友人竟是不知吗?据他所看,这位友人怕是出身不凡,初看见其容颜、体格,乡野里是万万养不出来的,就他那双手细腻白净,显而易见未曾做过粗活,甚至连茧子都无。
  他粗看时只觉他只有二十五六岁。
  可他听僮仆说,夫子这位友人前几日脚受伤只能暂居屋内,有几个小童好奇去寻他玩,听他亲口说自己三十有二。
  夏言道:“她姓钟,钟鼓之钟,名音,音律之音,出生于敦州清贫之户,幼时因家贫卖进宫中,于纯妃前侍奉多年,那时纯妃赐其名——青烟。熙平年初,她被陛下准许用回原名,后就一直在今上身前侍奉,听说她性情恭谨,宫中人皆称赞。”
  “时人常言'虽非养母,实则与养母无异。'。”
  “熙平九年,当今放其出宫,至今归家已有九年。”
  赵翎嘻嘻笑道:“夫子,我见过她一面。”
  夏言失笑,道:“你家本就在敦州,你怎么没见过?你若是没见过,没凑这个热闹,我才觉得奇怪。”
  “她生的不算美。”
  “……怡孙弄老的年岁,何谈这些?”
  “哎呀,总有些人说是太后见不得这位宫女,这才将其赶出宫去!怕是认为陛下空悬后位源于此。”
  赵翎道。
  “不过那些人的一言之词,不过是当今不愿同世家大族结为秦晋之好,你怎会看不出?”
  赵翎小声道:“夫子,乡野间不是总有些传闻,都说这位陛下怕是非先帝之子?”
  祝瑶听得怔怔有些出神。
  夏言只是看他,不曾出声,良久才微微启声说:“熙平九年,当今养一子,名烨,封为齐王。”
  “我看陛下颇为宠爱此子。”
  “据说,此子正是陛下在敦州所遇,陛下说是流落乡野的前淮王子嗣,可怕是那些人都不太信!”
  “不信又如何?”
  夏言忽得拉过祝瑶,“祝兄,随我去吃个螃蟹宴吧,我在这西田镇认识个擅捕鱼的好汉,他每年都能捉些大螃蟹。”
  “……”
  祝瑶看向拉着自己手臂的人,没有拒绝。
  于是,这第八日的结束恰是一顿极为丰厚的螃蟹宴,配之农家腌制的腊鸭,地间的白菜,吃的让人无比尽兴。
  他们没有上山。
  夏言在此地有几间屋舍,常常留于书院内人留宿,他们就住在这里。
  赵翎等人归了书院,回去进学去了。
  那位方夫人携着一对儿女也留了下来,说是买了些晒好的桂花,可制成香囊,可制作花糕的新鲜桂花怕是不太行。
  雨后的桂花香气散轶的多。
  她想再等一天,有个乡人说她有个临镇的熟人明日可以带来些,那里没下雨。
  第二日上午,那位乡人果真来了,带来了未被雨水打湿的芳桂,这位方夫人很是欣喜,便想要在山下先做些试试,她买了些新鲜糯米,新米。
  祝瑶于院里颇有些好奇看着,方夫人见其很是惊异,索性便拉他一同磨米粉,熬桂花糖浆。
  午后,这桂花糖糕就做好了。
  吃起来松松软软。
  看起来憨态可掬。
  方夫人拿了些模具,制成了月兔样式。
  “桂花醪糟更好喝呢!”
  院里,方夫人略有些叹息,想起此事她忽神色飞起说:"要不再留一天,我在做些桂醑,山上偏凉温度不够,这酒怕是发不起来。"
  “好啊,桂花糕好吃,桂花醪糟也好喝,我想喝。”
  “娘,再留一天。”
  她那小子阿乔缠着她说。
  祝瑶看着……只觉好笑,这小孩很是伶俐,他其实并非真的很想喝桂花醪糟,他早晨还听他同那位圆脸少年梁豆说话,不想下午回书院,就想跟着他们下午一同去河洲上钓鱼捉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