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通判卢湘正想着他的马,明日该喂何等草料。
  游侠冯贯从墙上滑了下来,嬉皮笑脸说:“自然,这帷帽就是陛下从那坊市里亲手买的那顶。”
  “你刚跑哪儿去了?”
  孙内监追问。
  陛下自下了山,并未就去找那位山长,而是租下庭院稍作休憩,他们这些人则都在那位山长弟子邀请后去了。
  热情难却下甚至用了餐饭。
  孙内监知晓。
  怕是陛下的老毛病犯了,他一向喜爱洁净,得日日沐浴。
  乡野里前行,每每路过河流,他都要稍作停歇擦身。
  孙内监听闻他少时被先帝派遣北地平叛,雪天地里,且无热汤,他甚至会借雪擦身,足见其癖。
  可这位自肃州时就紧跟的游侠,同他们一同去探访,用饭时竟是中途说去要行个方便,再然后就未曾回来。
  “我去促成一段佳话了。”
  冯贯嬉笑道。
  孙内监吃了一惊,还未说些什么,那边门前的禁卫忽得说是陛下传召他。
  “好呀,大喜事!孙尚书,快去吧,怕是陛下得问不少!”
  冯贯笑着推了他一把。
  孙内监摸不清头脑,可依旧因这个“尚书”戏称瞪了人一眼,好在这是在乡野,若是宫中他怕是不得安宁。
  “竖子,别跑。”
  “晚些出来,我定要好好同你说道一般。”
  孙内监骂了句,随即快速小跑进了屋。
  另一边,夏言背着人,只往回去的路上走,刚出那院落门不久,他便启声轻问:“祝兄,可否还痛?”
  “……”
  “无恙。”
  略有些喑哑的声音回答。
  夏言微顿,只缓缓道:“那就好。”
  他背着人往前走,手臂托着其身,走的很稳、很沉,这条路并不算很长,可乡间的路大多不甚平整。
  天边只余一轮弯月,洒下浅淡的余光。
  经过的院子里的烛火也都熄灭了,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沉睡,只等着下一日的到来。
  “祝兄,我不当去见他们的。”
  他忽说。
  他走的很慢,似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稳妥的不出错,让背上的人少些颠簸。
  “……”
  “不关你的事。”
  声音清清淡淡的,如秋风拂来,有些凉意。
  夏言微怔。
  不知为何,他心下竟有些隐隐失落,也不知这缘何而来。
  他微垂着背,往归处去。
  忽得,眼前昏暗地处竟是一片光亮,他有些诧异,微侧头只见伏在身后的人稍稍探出个手,提着一盏小灯。
  那灯着实不算大,小巧玲珑,似是只有巴掌大小,可散发的光柔和,照的舒缓,还照的很清晰。
  “我是来寻阿乔的,现在想来……当是有人模仿其声……不关你的事。”
  声音缓缓说道。
  夏言心下微动,忽得低语,“祝兄,你对其他人,都是这般善解人意吗?”
  祝瑶微怔。
  他手提着那盏小灯,照的地间微亮,好一会儿才说,“也许是,可也许……是什么都没有。”
  “……”
  夏言沉思了片刻,道:“也许,于祝兄而言,没有也是一种善意。”
  祝瑶怔住。
  他目光慢慢落在手间的灯上。
  这是他刚刚从背包里取出的,那盏据称体质加2,实乃救命良药的宫灯,没想到真的是一盏灯。
  这灯同他见过的那盏高大的宫灯没有区别,繁复艳丽,就像是完全的复制品。
  只是缩小了好些倍,很像一个能挂在腰间的小配饰。
  它竟是还能调整亮度,在宫灯顶部的圆形转动,就能调整光亮,譬如此刻用的就是最亮一档。
  “祝兄,果真自天上来。”
  夏言忽得叹了句。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灯。
  这般小巧的灯,精致出彩,更不知是何等材质所制成,明明内里图画似是上等绢布绘制,似描绘好些图景,面面不同,繁复艳丽,笔触极为精妙,可貌似被外部框住了,可依旧能清晰看清。
  “此灯是有人遗赠于我。”
  祝瑶看向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备注,宫灯的体质赠予似乎是要输入确定的人,然后慢慢地增长。
  以及使用说明里提醒:白日置于阳光,夜晚自可用之。
  行吧。
  貌似太阳能充电,还挺高科技。
  路不算长,缓步走来,也快到了地方,小小的院落里,远远看去依旧光亮,不少人貌似都在等着他们。
  “祝兄,你的灯还是收起来吧。”
  夏言低语。
  祝瑶淡淡应了声“好”,随即心随意动,手里那盏小灯就回了背包。
  “当真神异。”
  “祝兄,你有此宝,还是少露人前,以免生出是非。”
  夏言嘱咐了句。
  祝瑶低语,“其实,于我也没多大用处,不过暂且用作照明。”
  体质加2。
  他还不如直接……重开时多掷几次骰子,如果这个体质加2是真的。
  夏言失笑。
  这位天上而来的友人,还真是怀有重宝,也不觉得,怕是身处宝山早已习惯。
  “可于人间,怕是为抢夺能血流成河。”
  夏言笑叹,落下一句。
  等他背着人跨进院门,里面等候地学生、僮仆、以及方夫人随同他的一双儿女终是围了过来。
  另一边屋内,通亮的堂内,那位陛下坐在榻前,只见这位陛下冷着脸,由着那侍奉的亲卫取出药膏来。
  他正自己上着药。
  孙内监吓了一跳。
  我的个亲乖乖。
  “陛下,您……这是旧疾犯了?要不明日就取道回都?这乡野间医术匮乏,实在不好缓解。”
  他急忙走近,伏身低问。
  赫连辉皱眉,不语。
  他敞着衣衫,宽阔的胸腹间不少的伤疤,其中一道靠近心口处略明显的伤疤,犹见当年凶险。
  孙内监多年近身侍奉,深知这位陛下身体雄健,可即便这样他早年那些经历不免留下些病痛,那道差不多到达心口的箭伤便是首要,那便是这位陛下十三岁那年曾经替先帝挡的那一箭。
  当年似是恢复的很好,可近些年来每逢天气变幻太大,怕是伤及深处,每每令这位陛下时不时疼痛难忍。
  难怪陛下今日竟是先歇息了。
  他们这群人竟都未曾发觉,当真是失责,当真该死。
  孙内监很是自责,满面愁容,只忧心起了皇帝的病来,把其他的都抛却了脑后。
  “无碍。”
  赫连辉默然道。
  忽得,他问:“你亲自去见了那位书院之长,如何?”
  孙内监回神,大叹,“陛下,奴家所见,此人有大才,非乡野所能容,他竟是甘于埋身于偏僻地处,专心著学。”
  “最难得的是他所收弟子,竟是丝毫不拘泥于身份。”
  “陛下,你可知此人竟是还收过个农户为弟子,这位弟子一心养桑弄蚕,那织机所织的丝便来源于她的蚕室。”
  “更难得的是此人竟是个女子,她最初不识文字,不过因为这位山长替她申过冤,后因这恩惠便主动替其另一位学生养桑弄蚕,她养出的蚕个大茧厚,吐出的丝尤为的好,这位山长很是欣赏,便教授此女文字,望其能将经验以文字传之,更进一步。此女也不负所望,短短年岁养出无数蚕……”
  赫连辉很平静,只是听。
  孙内监很习惯。
  这位陛下在宫里时就时常冷着脸,看起来很强硬,在先帝先前侍奉时也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可动时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磨得无比的锋利。
  可自登位后,他却好说话很多,如刀般锋利也平和了。
  朝堂上的人争论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听,很少有过失控的时候,即便是太后的指责,他也无动于衷。
  孙内监只连忙接过那药膏,替这位陛下包扎起来。
  “陛下,归都吧。”
  “您这伤实在是拖不得啊!”
  他劝说道。
  “冯贯此子,今日仿作童音引人前来,当罚。”
  “……”
  孙内监不解,可听了旁边候着的亲卫所言经过,实在是有些麻木,他还真是未曾见过这般大胆之人。
  这便是市井之徒吗?
  还说什么促成一段佳话,喜事,这是祸到临头依旧不知!
  孙内监心头瑟瑟。
  忽得,那静默许久,似是平静地忍受着旧伤的陛下缓缓出声问:“近年来士子狂放时,会断发至耳,以明志吗?”
  孙内监诧异。
  “至耳?怕是从未有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轻易毁伤。奴家只听闻若家中有逃奴,主人抓回时,断其发以示惩戒。”
  “可这也是极少的。”
  “怕是做出了这等事,寻常人听了也要私下揶揄几分,主人惩戒过度,难怪其奴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