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有个摘下梨花的宫女嘴了句。
  祝瑶坐在墙上,遥遥看着她们。
  他的耳力很是敏锐,离得有些远也听得很清楚。
  那摘花的宫女,生的很有几分姿色,杏眼樱唇,鲜嫩娇艳,裙摆也如石榴般,忽的于这满数的梨花下翩翩起舞,鲜艳的裙摆摇曳,红的如火。
  “当美人,就得生的美。”
  她直言道。
  “可刘侍中如今也才三十有三,生的也美啊,在这宫里更是说一不二,赵巧女,你少发些梦了。”
  她身旁人推了她一把,嘲笑道。
  赵巧女瞪她一眼,恨恨道,“那日陛下路过时,都看了我一眼,要不是这位刘侍中阻拦,怕是……”
  其他人一听,噗嗤一笑,都散开了。
  “巧女啊,巧女啊。”
  “巧女啊,巧女啊,最会做梦了。”
  她们只留下这句话,略有些调侃的跑了。
  赵巧女就差没追过去,打了,可她们跑得快,都追不上,她只能气愤地看着地上,小巧精美的鞋子也有些脏了。
  祝瑶依旧坐在墙上。
  他只淡淡看着,听着那段有些作弄,调笑。
  那树下唯独留了个瘦削轻盈的宫女,略有些劝诫道:“巧女,你的宫禄都用来做这件石榴裙了吧,也不给自己留下些钱财吗?”
  赵巧女嘟起了嘴,“留钱财有什么用,回去后还不是要被阿母拿去,再说出宫怕是都不知道得多老了。”
  “……”
  那略惆怅望着梨花的宫女只幽幽道,“我们进宫不就是为了钱财吗?你还在想着当美人吗?”
  祝瑶想,这是昭平几年?从二年到过去了八年了,那位小皇帝也十五岁了吧。
  离昭平二十二年,还有十一年。
  刘侍中,或者称之为刘阿枣吧……距离她的出宫也还有那么多年呢?原来昔年,她说她想回家。
  可足足过了三十多年,她才真正出了宫。
  这偌大的宫廷,产生了多少恩怨纠葛,多少离别交会,人来人往,唯独宫殿是永恒不变的。
  “兰芝,你看那俪美人,她不过是一个歌姬,只因一面就改变了命,做了这宫中的美人,未来还不知要登上什么位置。”
  赵巧女坐在地上,哀叹了句。
  “……陛下马上就要娶章氏为后了。”
  “哼,活该,那位刘侍中还不得背后哭死,陛下是绝对不会娶她这个老妇的,那日我还偷偷瞧见她让陛下摘花给她。”
  赵巧女愤愤不平。
  兰芝心中叹气。
  她那日明明也在场的,哪里像她说的这般,明明是陛下起头欲摘下花,赠给那位侍中,甚至想亲自替她戴上。
  偏偏是那位侍中略有些避开了。
  陛下要娶章氏女,娶他那位表姐为后,这事情足足争执了两年,终是有了结果。
  “巧女,你可知……这梨花是谁栽种?”
  兰芝低语。‘
  赵巧女得意道,“我是不知晓的,不过怕是为了个美人,肯定是哪位陛下为了美人种下的。”
  她起身捏起裙角,翩翩起舞。
  “我美吗?”
  “美吗?”
  她边跳边回头看,娇艳地像一朵芙蓉花。
  兰芝只是略偏头,“很美的。”
  “只是,这梨花是夏相于昭平三年秋种下的,如今已有八年了,都能结出不少梨了。陛下每年都令人摘下,赠予宫人。”
  “……好吃的,我去年吃了好多。”
  赵巧女回头。
  “不过,兰芝,为什么不是陛下种的?”
  她疑惑问。
  兰芝低声笑。
  因她这稚气的话,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陛下也不敢多有微词的,前些年朝野及民间怕是一直都有人提议:何不自立为君。
  “哎呀,我的裙子都脏了。”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偏僻了,也就梨花好看。”
  赵巧女气得跺脚,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祝瑶仰头看梨花。
  还会相见吗?会的吧,都会相见的吧,若是不会的话,他怎会知道自己爱吃梨,怎会种下这一片梨林。
  梨花易散,风拂过时落地,只留一片皎洁。
  这座被封存的宫殿,本已落败,因这梨林……多出了几分飘逸之美,更生了几分人的活气。
  那梨花下的两个宫女,终是相携离去了。
  离得很远,依旧能传来几声交谈,夹杂着几分畅想。
  “巧女,你可知从前这蓬莱殿是宫里最美的地方,光修筑后面那座观星台都花了不知道多少人力,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皇宫。”
  “是吗?”
  “现在看起来倒有些破旧了。”
  “昔年,那位充作宫奴的奚氏女子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了贵妃、太后,最后在这座蓬莱殿中理政,养育了下一位帝王。”
  “可我只想当个美人。”
  “那位太后最初也只是个美人……这里向来是帝王最钟爱的人居住的宫殿,这些人也都被封为王后了。”
  兰芝回头,眺望这座封存的宫殿,它依旧是很美的,比如那后边元泰年间新修筑的观星台。
  据说,可观天下星辰。
  它离得紫宸殿如此之近,住在这里的人怎会不是帝王钟爱之人呢?
  “那章氏会住进来吗?”
  “……不知道……”
  隔了许久,那声音略小心说,“应当是不会的吧。”
  祝瑶坐在墙上,再一次按下【时间加速】,恍惚间那不远处树上的梨花结成了果实,青色渐渐变得润黄时,停下了动作。
  忽得,他目光停了下来。
  祝瑶听到了声追逐,似是呼唤,于这略有些昏暗的地处,显得很明显,“悯儿,悯儿……”
  那是位初长成的青年,神色恭谨,略有些低落,他站在这宫墙下,玄色衣袍,身后跟随了不少人,可也只是跟着。
  “……”
  祝瑶下了墙。
  他转头,就看到了那站在殿内的身影,那个不在年轻的、有些疲惫,可依旧眉目柔顺,秀丽娉娉的样子,她侧着身,仰着头望着天边。
  “……”
  祝瑶听到了那微不可及的出声,那似是隐忍许久才说出口的,只能于此地吐露的心声。
  “殿下,原来……我真的得惧怕,得怕他。”
  “他是帝王。”
  “他是……不是那个孩子了。”
  宫苑深深,殿内多已荒废,只余青草,少有几枝鸟雀落在柿枝上,似是瞧看着这一幕。
  天边的云霞越深了。
  祝瑶于这段时间,驻足了许久,看到那位长成的皇帝轻扣殿门,打开了,看到两人隔空对望,相视无言。
  “悯儿。”
  他奔向这个大他许多岁的女子身边,只是喊着她的名。
  他们终是离去了。
  祝瑶想,若干年后,刘氏,刘悯儿,刘阿枣……的出宫怕也是一件大事吧,也许对这宫里来说。
  他是后来知晓那位小皇帝给她取了个新的名。
  “悯儿,惜其怜悯之心。”
  “悯儿……”
  视其为养母吗?怕是不是的吧。
  祝瑶坐在墙头,看着这座宫廷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到处都是喜庆的颜色,似是一场隆重的婚事笼罩了整个宫廷。
  连这个近乎荒废的宫殿,也派遣了不少人进行清理。
  祝瑶飘在殿内。
  打扫的宫女,宦官都有些诉苦,埋怨平日里没多花钱给上面的,导致都被派到这地方来打扫。
  旧殿如此大,如此的败落,不知要清理到何时。
  “哼,她们就是故意的。”
  “兰芝,你就不恼火吗?我看她们就是嫉妒你那日被陛下夸了句,也把你弄到这里做这些累活。”
  原来,这批宫女里竟是有之前遇到的两位。
  祝瑶踱步在回廊上,白衣掠过地面,破旧的风铃依旧在流动,于这片寂静中作出古朴的声乐,叮铃叮铃声夹杂混音,回旋于外面。
  “赵巧女,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巧言善变,谁不知晓你是因为偷吃了膳房的吃食,才被罚来了这里。”
  有个小宦官笑话她。
  赵巧女立马丢了扫帚,追过去打他,“让你说,让你说,待日后我飞上枝头,就把你调来服侍我。”
  “让你笑话我。”
  “哈哈哈,就你,怕是一辈子困守深宫,连出宫的钱都攒不到。”
  小宦官嘲她。
  赵巧女顿时生了气,哭了起来,眼泪水哗的一声掉了出来,“我才不会,才不会……”
  小宦官见惹哭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跑了回来,只小声安慰说,“你别哭啊,哭了就不好看了,哭了你也别想当美人了。”
  “我才不要当美人。”
  赵巧女瞪了他一眼。
  小宦官略有些害羞的移开目光,那双杏眼真大真好看,只说:“我叫宣德,巧女,当美人很难的,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