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如什么,我告诉你,我才不要当美人,我要当昭仪,当夫人,才不会只当个小小美人。”
  赵巧女起身呸道。
  小宦官小声嘀咕了句,“你只怕是做梦,我师傅说,章皇后怕是个擅妒的,怕是美人都当不上。”
  祝瑶再次按下了【时间加速】,眼前的人影浮动,渐渐的出现、消失,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许多,这座宫殿也稍稍齐整了不少。
  【29年】
  【27年】
  【26年】
  【25年】
  祝瑶再一次收回了手,这一次他停下了,整整休憩了半年。他于一场大雪天到来,直到冬日尽了,春日来临。
  他都未曾离去。
  他依旧坐在那最高的观星台,将道具里瑶琴拿出,拙劣的琴技,在这长达半年的练习里也有了长进。
  祝瑶只是抬眼,看着那轮月亮。
  常常夜里不知时间的逝去,只与琴声和月色相伴,待醒来时,不知时间,只能看到日升日落。
  这是那场大婚后的第五年。
  那位皇帝已有二十一,至今未曾有一个孩子,直到这年末的尾声,他于某个月夜宠幸了一位宫女。
  他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很是欣喜,立即将那个宫女封为昭仪,一时之间连宫中略有些擅妒的皇后章氏都不置一词。
  这个孩子到来的喜悦,冲淡了几月前那场国丧——那场祭奠皇帝的老师,将近掌控朝政十七年的权臣的丧事。
  祝瑶坐在墙上时,偶有一次看到了那位昭仪的仪仗,晃晃乎由人抬着过了这宫道,只往那前方的紫宸殿去。
  意外的是,那竟是那位叫兰芝的宫女。
  她看起来……不像是很高兴,依旧带着几分愁绪,丝丝萦绕在眉间,有些清淡的、书卷气。
  “她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位巧女,怕是得骄傲的飞到了天上。”
  祝瑶略有些想。
  可这也是短暂的遐想,他只能拿着瑶琴消磨一些时间,停留的半年里,梨花谢了又结果了,更慢慢成熟了。
  宫人们有夜里来偷偷摘梨的。
  看守的人很气愤,生出过不少的争执,不过多不了了而之,脆甜多汁的梨挂满了枝头,压根都摘不完。
  皇帝不爱吃梨。
  这是皇宫里人的共识,怕是哪天要将这梨树通通都移走,有吃梨的宫人就可惜说,“结了这些年,砍了多可惜。”
  “是啊,怕是以后……都没这么好吃的梨了。”
  “我听说,当初种的时候,挑了许久的品种,才种了这脆梨,脆而多汁,又大又甜。”
  似是皇帝有意修筑这座略荒废的宫殿,慢慢派了几个人前来值守,清扫,这些人的到来也让祝瑶知道了不少宫闺传闻。
  比如,那位昭仪和美人的故事。
  赵巧女真当了一个美人,此生也只当了个美人,只因她只当了一年,就因有孕后胎死腹中而疯。
  这还是昭平十五年的事,即两年前,皇帝那年十九岁,他于某个夜晚跑到这蓬莱殿寻人,意外撞见了被排挤到这里的赵巧女,那夜发生了什么,是模糊的,只知道皇帝后将其封为了才人。
  是的,那时还是最低等级的才人。
  谁也不知晓,这位赵才人竟是怀上了孩子,可谁也没能看出来,她只瞒的很紧,终于在一个明媚的日子,满怀期盼的告诉了皇帝。
  那时这个孩子已有6个月。
  可不过一月,这个孩子竟是胎死腹中,此后她很执拗地质疑一切,疯狂地攻击所有人。
  说是有人害死了她的孩子。
  她后面就疯了,疯的觉得自己当上了皇后。
  皇帝赫连茹很怜惜她的遭遇,将她封为美人,令人照料她,只住进了离这座渐渐荒废的蓬莱殿后边。
  昔年昭化帝在九华山旁边修筑了清修小殿。
  赵巧女就住在这里。
  祝瑶留驻的半年里,时常能听到这位美人疯狂的叫喊,疯狂的言论,终于有一天她失了声。
  【时间加速】按下后,时间似乎在跳跃,变得不能控制了,祝瑶有些恍惚,有些沉默地看着,他走在这座蓬莱殿内,忽得有人闯了进来。
  紧闭的殿门打开了。
  【时间加速】停了下来,那是重沉的脚步声,有人相携着走进了这座渐渐休整了不少的殿内。
  那是个红衣身影,坐着地上,只伴随着一阵咳嗽声,身旁则是跪着个女子,低低呼唤着,“叔父,你……放下吧。”
  “如今大势已去,阻止不了陛下了。”
  “您若是四年前夏相一死,就杀了陛下,怕还能来得及。”
  祝瑶站在帷廊后,只静悄悄看着这一幕。
  那张漂亮的,夺目的脸不在足够美丽,失去了年轻的风采,可依旧有股傲然的气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的狂放,可无疑也多了许多的沉稳。
  他依旧穿着件很靓丽的衣衫,明明不小了,可华服美衣,光彩照人,唯独神情难辨,他只是理着自己散乱的衣摆,坐姿也端正了些。
  “叔父,你放过自己吧。”
  那女子近乎有些哭诉了,“竺家就剩下你一人了,就剩下你我了,若是你也去了,我实在是不知为何活了。”
  “你不是替他生了个儿子。”
  “竺家的血脉怎会断?”
  那中了一箭,依旧如常的红衫人只理着衣衫,让自己维持着一个好看的姿态。
  祝瑶难得听笑了。
  怎得……依旧如此臭美,人都老了还爱美。
  随后,就看着他略有些不解道:“我姓兰……你怎会如此之蠢,找过来做什么。”
  “哦,对了那蠢货也是看中你是竺家人,想来讨好我,我说难怪前些年他怎得总觉得我要依着他。”
  “他怎会有如此愚蠢想法?”
  那伏地的女子哭的越发凶了。
  祝瑶惊异发现,那伏地哭诉女子竟是那位兰昭仪,叫兰芝的宫女。
  她擦了眼泪,哭着说:“当年淮王作乱,近乎屠了大半个中都,竺家只逃出了吾父,他因此隐姓埋名居于乡野,后头娶了我母亲,少时也有不少钱财。偏偏吾父不善打理,家中钱多被骗走,吾母无奈,家中人快要饿死了,我这才于昭平年间进了宫,进宫前吾父弥留之际,只替我改了这个名。”
  “我是后来才慢慢晓得……您怕是我的亲叔父,我不知陛下何时知晓的,直到我知晓赵巧女的孩子是他亲自……”
  “哈哈哈哈,他个蠢货,总觉得自己有了孩子,老师就要害死他,当真是个蠢材!要害他不早害死了。”
  “他就是这般又惊又怕!又怒又怨,又恨又嫉,偏偏老师在时,他是半分不敢表露的,全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红衫人疯狂大笑。
  那声音越发剧烈,连殿外围聚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
  “赫连茹,你是个蠢材,听见没?”
  “听见没?”
  殿外能听到这几声呼唤。
  偏偏皇帝离得远远地,看不清任何的神色。
  兰芝跪地哭出了声。
  身边中箭人只拍了拍她,“出去吧,你只是个女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只能依赖倚仗他,更是他第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会放你一命的。”
  “……”
  “芝兰玉树,看来我这位大哥临死前也是嫉妒我的风采,才学,可也不得不承认我远远高出于他,竟是让你用了我的名,哈哈哈哈,当浮一大白。”
  他大笑,忽得起身,“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我是做不到的,只想狠狠痛骂这这人世!”
  “小侄女,走吧。”
  他忽得起身,推了人一把。
  兰芝离去前,依旧是哭,“叔父,你为何就不愿服个软……”
  兰笙嗤笑。
  “可笑。”
  “不过成王败寇,为何我要服他?我不会服的,从来就不服,我只服我所敬佩之人。”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丢了出去,只游走在这片殿内,神色渐渐轻狂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刻。
  火焰渐渐烧了起来。
  帷幕也在燃烧,烧透了所有,将这封闭许久、有些败坏的宫殿卷起,似是一片熊熊火焰。
  “……老师啊,老师,你是否早就疲惫,早就心死了。还是说,你从来就是清醒的,看透了一切。”
  他已经老了。
  可立在那里,即便中箭,也有种随性、狂放的风范,很独特,很张扬。
  祝瑶往后走了些。
  走吧,走吧,他不愿意其他人看到他的死状的,谁死时都是不好看的。
  “这个无趣的人世,没有美人存在的人世,一切都是如此的无趣,倒是还不如当年陛下在时好玩。”
  “情之所钟,唯独一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余不得而知,不知。”
  兰笙略有些喃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