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身后只传来一声轻笑。
  “在下晓得。”
  北风起,雪茫茫。
  游人催欲老,那是爱吗?是欲望吗?雪白的小犬被放置在塌前角落的蒲团上,双臂落在窗檐前,将那层纱幕拉起,遮住那一切的黑暗。
  滚烫的水落在木桶里,褪去了衣衫,轻轻擦拭着身躯。
  屋角落的炭盆散发着热气,烧好的的滚烫的水带来氤氲的水汽,有些萦绕在这间屋舍里。
  这一间间修筑的驿站,是一张硕大的情报网络,不仅传递消息,更连接着边境,联结着幽州与新丽的货运。
  那通海商的货从这偏苦的幽州和新丽边境近海处卸下,一步步随着这道交通枢纽往更深处走,往中部地区去,联结着北地,只因这份利大于从南边沿海来的货。
  祝瑶想……谁会不为这份利益心动?
  布巾沾湿热水,浓厚白雾落在颈部间,划过那修长如玉的背脊,缓缓擦拭周围,一步步向下,将身体都稍稍被热水灼烫,浑身激起那份暖意,才披上了那件轻薄长袍,躲进了被塌里。
  昏黄的灯火依旧亮着,照出几片事物的阴影。
  白色长幔微微落下的木床里,靠着墙,隐隐有些摇动,几丝浅淡的呻.吟呼之欲出,那是欲望的最好的,最直白的显露,夹杂在轻薄的绒被里,像是被遗忘了,又像是微微的放纵。
  轻易地开启,短暂的沉溺。
  那是源自于身体的本能,不可抗拒的欲.望。
  几分水气弥漫散开,笼罩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床榻边立起的烛灯,照出轻柔的暖光,落在那倚在被间的侧脸,几缕黑发贴在脖颈间,环绕在后脊背处,瓷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浅浅的半角。
  那双平静的眼眸紧闭,低垂的眼睫处湿湿的,似挂了几滴水珠,是隐秘的、也是灼热的,好似抿起的唇间的一抹艳色,抵在半只手掌,泛着些红润,于氤氲雾气中悄然显露出一丝缝隙。
  高悟性意味着高道德与低欲望,低悟性……则带来了低于常人的道德与难以克制的欲望。
  身体带来的本能总是更让人沉溺于这种欢乐。
  祝瑶于恍惚中想到。
  白色纱幔在摇曳,似有些穿堂风。
  那木床间隐约传来一丝压抑的、几近无声的轻颤,伴随着风雪的侵袭,似乎全然被掩盖住,于这无人窥见的角落里,略有些放纵地呼吸,吐露着像是叹息般的欢欣,掀起片片涟漪。
  梁上的人彻底屏住呼吸,只仰着头看着屋顶。
  他没想过会撞见这种事情,仿佛那陈久冰封的雪地里一抹无比荒诞的闯入,将他搅得心脏狂跳,猝不及防的脱衣,擦拭整个身躯,他都能立刻将目光避开,去看那黑沉沉的另一片地处。
  忍耐是最好的方式。
  他习惯于此。
  他只是想离开前,前来道一次谢。这支庞大商队的主人,他想离别前至少他要知道他的名。
  可他没想过后续,雪地里的第一眼的人,以着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姿态露在自己眼前,那一瞬间的冲击致使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留在这横梁上心脏几近狂跳地听着。
  白色的帷幔飘扬,忽得咔吱声响起,紧闭的门窗略有些松动,忽得一阵狂风吹进,窗彻底地被吹开。
  一阵刺骨的风浸透了进来。
  床头的烛火被吹灭了,吹倒了,彻底的倒在地上,木床上传来几声轻咳,寒风吹进来了。忽得几声轻步响起,窗户再次被关闭,用木闩阻拦,床榻上移动到旁边的身躯,披上轻袍,准备起身的人收住了动作,缓缓问了句,“是谁?”
  脚步声轻响起,被吹倒的烛台重新立了起来。
  火光渐渐点起。
  来人后退了几步,略有些低沉,依旧止不住的青涩声音,“是我,我是……来道别的。”
  祝瑶微抬头,恍惚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昏黄的灯火下站着个身影,留着几步距离,那道目光如此的直白、纯粹,明明在刻意的后退,可也阻挡不住窥视,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灼热,滚烫的像是肆意冲撞而来,带来了最原始的吃惊和惊惶,使他不禁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了柱。
  祝瑶不禁低头。
  他收拢了下衣袍,系好衣带,随即缓缓起身,指尖将床幔拉好,声音清淡道:“既要离去,何必还来别过。”
  赫连辉迟疑了下,微低头看着那地上。
  那烛火倒映的影子翩翩然,像是摇曳的舞姿,明明只是轻轻漫步,却像是最美丽的剪影。
  他缓缓低语道:“难道不该来吗?”
  祝瑶走到铜盆间,水间里朦胧的倒影,是怎么也看不清的,他伸出手沾了沾水,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怕你们遇到那些追逐……我而来的骑兵时,没有任何的防备。”
  “所以我来了。”
  赫连辉执拗着说。
  祝瑶转身而望,离着一段距离,他的目光真挚,纯情,像是小兽一样,可又带着一股初生的锋芒。
  那是无比敏锐的目光,更有着隐隐的落寞。
  他低垂着头。
  祝瑶缓步看向烛火,也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是青涩地、冷冽的,在他最早见过时的最年轻年华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安定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未来,不会因此而不安,而眼前的这张脸……
  他是迟疑的、沉闷的,似含着一股凄凉,仿佛跳跃了太多的时光,就这样猝然地撞进了自己的眼前。
  “你为什么难过?”
  祝瑶走近了,低低出声。
  赫连辉微怔。
  “当我们决心救下你时,就决心承担起这之后的代价,所以你不必担忧,也不必想着……就这样离去,也许我们此行的终点,就是你想要到达的地方,所以你也不必忧虑。”
  祝瑶转身走到桌案上,从放置的行囊里取出一枚木匣,打开来满满一盒是微白、硬质的块状麦芽糖。
  他修长的手落在里面,忽得取出了一枚。
  祝瑶走回,走进他,突然执起他的手,将那枚麦芽糖放置在他手心里,留下一句话,“你还是个少年,是应当笑笑的。”
  赫连辉目光歇住了。
  他望着他走过的背影,是令人难以揣摩的,可手间的温度、轻轻触碰后留下来的感觉似掀起了几分涟漪,那最初雪地里拼命睁开的一眼中如天地间的至美,最神圣的一幕留存于心中。
  可在这隐秘的一角,这种神像一样纯粹的美,似乎活了过来,带来了一丝丝氤氲的春色。
  “你不也一样吗?”
  赫连辉直觉地问。
  他觉得……那并非是欢乐的,总是带着丝丝的压抑。
  祝瑶走到了床榻边,拉上了白色床幔,只留下浅浅的一声低笑。
  “我比你大,不需要了。”
  赫连辉执拗地问:“您并不比我大多少。”
  床榻上只缓缓传来几声低低的回语,并不愿意去争辩,像是落下了最后的序幕,有点冷清清。
  “去睡吧。”
  “明日,我们还要赶路。”
  赫连辉如梦初醒,恍惚中几乎是从前一刻莫名的温存、执拗地表露心中所想逃离了出来。
  他竟是有些畏惧了。
  为前一刻的自己的冲动和追问。
  他手心里揣着着那枚糖,略有些狼狈地、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59章 三周目
  第二日果真是一场大雪,自丑时尾就开始下了,雪花片越下越大,无声的倾覆下来,似要吞没一切,仿佛将这座驿站化作了雪地里的一座孤岛。
  驿站里的人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只望着那屋外的厚重的雪,夹缝里渗透进来的风激地人一哆嗦,那驿站厚重的石围墙彻底被白雪覆住,只能看清那最高处一只镇守的石兽形状。
  几个驿卒奋力将那门前的积雪铲走,以免积的更厚,可这雪依旧没有停,反倒接着下。
  “好时节,真是好时节。”
  一个穿着破旧袄子的黝黑伙夫,蹲在大堂角落里,只将手里的硬麦饼扳碎了,放到炭火上的陶罐里,那里面是沾着些油水、剩下的肉糜汤,麦饼煮开了咕噜噜的响,散出淡淡的香味。
  他眯着眼,闻着汤,望着那雪,不禁咧开嘴笑了笑。
  驿站的驿卒走进来,关紧了门,没好气的骂了句,“这年年的厚雪,怎会是好时节?这一场雪下来,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有些年岁的伙夫嘿嘿一笑,“俺只知道,明年的麦子收成一定好,该冷时就冷,冷起来好,来年的地里虫儿少。”
  “等开春儿,雪化成了水,地也湿了,好种的!”
  驿卒“喲”了一声,问道:“敢情您还有不少地要种!怎得就来了这地方,来这破地盘受苦啊!别说,这里是真的冷,人也少,不如那镇里呆的自在。”
  “俺听说有钱拿,就来了。”
  伙夫直言。
  驿卒悻悻然,“也就几百个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