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祝瑶心中缓缓细想,不由得抬眼看去,忽得撞进了一道目光,那是惊异的,也是略有些紧张,可很快就似有些迷茫、随之便是清醒了。
  他仍然坦荡地注视过来。
  他依旧想看我。
  祝瑶心中突兀地出现这一句话。
  少年不再逃避这一点,目光从隐蔽地偶然地几眼,变成了有些倔强,赌气的,赤裸裸地注目。
  祝瑶垂下眼,忽得干脆进了马车,携着那些幼犬,在略显窄小,却不失舒适的空间里进行短暂的休憩。
  没多久,他收到了那只涂满香料,腌制过的烤兔子。
  “公子,你要尝吗?我和李大哥烤了很久的。”
  葛平低声问。
  祝瑶没有直接拒绝,只淡淡回了句,“很不错,我还不饿,你们吃吧,是个不错的野味。”
  葛平不自觉的有些失落。
  李琮从后头走了回来,乐道,“我能尝尝吗?”
  葛平有些雀跃地回:“可以的。”
  祝瑶平静地注视这一幕。
  这是沿途发生的小插曲,随着越发靠近武原,沿途的人烟渐渐多了,时不时能看到几个村庄。
  当那座厚实的城墙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时,冷冽空气里传来的发酵的酒香味也散了出来,墙上的旗帜迎风飘扬,一些脏臭的粪便气味也传了出来。
  守卫的士兵无疑与这支商队很是熟悉,简短的问询后就进入了这座幽州重镇,这是北地地势最平坦的大镇,聚集着最多的人流,各色各异的人员穿梭,不少来自域外的混血,灰蓝色的眼睛,粗犷的毛发,这样的人也不少。
  赫连辉有些惊异于这里的繁华,倒是比书上说的、谈论过的商人说的还要好些,虽说远远不及莱州,可在这略荒凉的北地,着实不易。
  马车缓缓路过车道,渐渐地往城内宽阔的地域走,坊市里的叫卖声越发活跃,火炉里烤饼的香味散发出来,热气腾腾的汤放了些掰碎的馕饼。
  “快看,是小羊。”
  “咩。”
  朴佑坐在马车前面,拉了拉身旁的小伙伴,指着那被系在一根木柱子的小羊,卷毛的白色小羊咩咩叫着,舌头卷起粗糙的干草。
  赫连辉骑着马,目光掠过一切。
  可不经意望着马车里从来出面的人,自那只烤兔后,他不再轻易地出面,那张瞩目的面容也遮掩起来,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也是很好听的。
  “来了,来了。”
  当这行车队走到繁茂的一座院落前,略有些高耸的建筑,挂着“来顺”招牌的客栈,这行人的交谈声越发明显了,他们的举止也越发散乱,放松,融洽,甚至有的唱起了一支歌。
  这是商队在武原的驻扎地,已有几年了,整支队伍略过前院,似在招待客人,有些住户,从通往后院的路过去,后门早已敞开,大大的院子里等候着一些人。
  刚刚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祝瑶就收到了两束花。
  那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幼童,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棕眼,前者为女,后者为男,她们怯生生将手里的花捧了过来,扑闪着眼睛抬着头望着他,害羞的笑了下,然后像灵动的小鹿嗖的一下跑开了。
  祝瑶依旧有些吃惊。
  身旁走近的“莨”哈哈一笑,“公子,这花开的可盛,可否衬您?”
  祝瑶还未应话。
  云河骑着他的黑马,下了马,问:“倪叔,您哪里寻来的这么漂亮的孩子,可要小心看护,不然一不留神就被人抱走了。”
  倪莨满不在乎地呼气,说道,“他们也没那么蠢,我才不养蠢笨的孩子,光长肉不长脑袋的孩子,早就卖给别人了。”
  他约莫有四十来岁,长得不太起眼,脸庞有些沧桑,沾染着北地的粗犷,胡子也没有好好收拾,穿的衣服还算干净。
  祝瑶认识他有很多年了。
  他更深知他的本性,他是偷儿,一个厉害的偷儿。
  在很多年以前,他因为听闻于鹏鲸的船上藏着一个绝世珍宝,来到了船上,自然而然的被发现了,他差点被砍了手脚,更差点失去了嗓子和自由,他却甘愿留下来,恳求船的主人不要毁了他的眼睛,只因他还想见一见那份绝世的美丽。
  他后来还给自己取了同样的姓氏“云”,他是美丽的俘虏,可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表面的“美丽”。
  至少,祝瑶不那么认为,他拿着手里的花,微乐道:“是你想送予我,还是孩子自己的想法。”
  倪莨“哼哼”了几句,他年岁不小,依旧有种难得的稚气,也许是他没有养育过自己的孩子的缘故。
  “公子,您觉得我会那么无聊吗?”
  “有的。”
  祝瑶飒然一笑,戴着兜帽,往里面屋舍走。
  李琮跟了过来,直言:“倪兄的戏,还是很好看的。”
  倪莨嗖的一下子跑远了。
  “公子,你们先上楼,去房间梳整,我等会就来。”
  李琮摇摇头,“还怕我?”
  祝瑶笑了声。
  这是贼怕官,老鼠怕猫吗?云莨这个偷儿对平城制定律法的李琮总有些畏惧、远离的想法。
  尽管他已经不当偷儿很久了。
  院落里,其余的人马卸着货物,梳整着行李,倪莨带着客栈里的伙计,正给商队里的人安排住所,本来并不需要他来,奈何他实在不想和另一人呆。
  “这是?”
  他忽得眯起了眼睛,看向正牵着那匹矫健的棕马的少年郎,长得年轻,身姿挺拔,生的……很俊,难得的好相貌,英气十足,有些淡淡的青涩。
  似乎是由于到达异地,有种隔离陌生感,可还能同商队里的人交流,有些熟络,可倪莨的确没见过,至少情报里从未有过这个人的影子,更何况他拉的那匹棕马,可是主君曾经的马。
  “是途中救下的人。”
  云河将马交给了打理的人,走了过来,“公子说先带着他一起走。”
  倪莨不自觉地琢磨了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招呼着人,安排着晚上的住所,这支商队不会那么快走。
  赫连辉望着身边的马,心情有些淡淡的平静。
  快到了。
  接下来的路途还会如此顺利吗?他不曾知晓,甚至连想要交涉、遇见的对象,他也不能保证顺利的结果。
  正因如此,他才在这个雪地里的边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能够停下来呼吸、放松,将自己那些无礼的、放纵的情绪放了出来。
  这是不应当的。
  赫连辉静静想,他为此已经回避了,自己还能任性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这座城,当他来到这里想要获得一定的支持时,另一种风险到来了,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到来会改变局面。
  接下来的几天,赫连辉几乎被遗忘了,无暇顾及他,宽敞房间里,祝瑶同随行的几人在讨论着一些事宜。
  倪莨从局势平缓、步入正轨的平城来到幽州,是他自己的抉择,相较于平稳,他更喜欢动荡带来的挑战,他是整个北地的互助会的管理者。
  许多自新丽回来的人,隐秘地,或有或无地同这个叫作“互助会”的商会打交道,他们互帮互助,提供工作,产生交集,互通消息。
  甚至贩卖一些东西。
  在表面的商会下,也有一些更深入的成员,唯有超过三个推荐人的担保和审核才能有资格加入,这像是一种秘密结社,加入的人必然是隐藏的,流连在这偌大的北境,进行着自己的使命。
  “不得以会中事语于父母妻儿,身许此门,责尽于斯……”
  在最早依旧在新丽时,李琮就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这个组织初期的存在,那时候“互助会”还不是如今的形式,它的成员更偏向更极端的新丽之主的“拥护者”,他们称赞他的仁德,崇拜他的施予,他们提倡要奉出自己的一切。
  在云莨那超出常人的煽动力,或者称之为“洗脑”后,里面的成员是狂热的极端分子,是不容许任何污秽、否定,沾染于新丽的新王之上的,因为是新王赐予了他们新生,给了他们活的土地。
  “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李琮从最初的观望,包容,到最后忧心忡忡地跑来提醒,他当然不是因为那极端的“崇拜”,而是其中蕴含的一些思想,关于平等和自由,关于压迫和被压迫者,是如此的赤裸裸。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就统治而言,他们此刻需要的是百姓的“听话”和“顺从”。
  李琮认为,云莨宣传的太过极端,太过超前了。
  云莨,这个偷儿,从船上来到新罗的土地后,这个年轻的偷儿肆意妄为的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尽情地施展着他的天赋,隐藏和伪装,打探敌情,训练人员,他是一个卓越的地下工作者。
  他更是一个精妙的包装者,将沿海流传的教和新丽之主结合,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极端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