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恐怕这些年南岭诸多失踪之案,与城主脱不了关系。”玉清子也脸色沉重。他们走南闯北,听到的秘闻也不少,便开始分析起来。
  龙皇跟墨衔也竖着耳朵听着。
  【大王。】
  这时,阿雪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龙皇抬头,牢笼外并无人影。
  墨衔倒是能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细微波动,嘴角弯了弯:【阿雪,你这隐身术练的不错啊。】
  【那是。】空气里传来一丝骄傲的波动,【刚刚那个掌柜想把我骗进来,阿雪爷爷是这么好骗的吗?给他施了个幻术,就让他回去了……大王,要我把你们都放出来吗?这破笼子看着不难拆。】
  龙皇传音回道:【不急。想出去容易,但此刻闹大,我们便失了暗处的先机。】
  墨衔摸摸下巴,便有了算计:【外面不是有群现成的正道楷模吗?把他们牵扯进来处理这摊浑水,岂不更妙?】
  他低声对阿雪吩咐了几句。
  阿雪应过,声音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晶牢狱内,再度只剩下他们四人。玉清夫妇也已经没了办法,只能静坐恢复体力,等待契机。
  期间,又有几名修士被蒙面侍从押送进来,推入了水晶牢内。那水晶面如同水面一般,没有任何阻碍地就将他们吞入。
  墨衔扫了一眼他们,只见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元婴期修为,且相貌出众,男女皆有。
  他不禁挑眉,对龙皇低语:【这云崖城主,抓人还挑长相?莫不是真要选后宫?】
  新来的修士们惊魂未定,彼此低声交流,才发现被骗的途径五花八门。
  有的是被相熟道友引荐至某处隐秘商铺“鉴赏古宝”,有的是在赌坊赢了笔“横财”后被邀请庆功,更有甚者,是在路边被看似慈祥的老妪递了张“机缘”纸条……
  绝望与猜疑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地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似有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使用了法术。
  “是斗法!”一名年轻男修激动地站起,“有人打进来了!是来救我们的吗?”
  “定是城主府的阴谋败露了!仙城护卫?还是路过的高人?”玉清子眼中也燃起希望。
  “这恐怕——要让诸位失望了。”
  在众人激动之时,一道优雅从容的声音从地穴尽头响起。众人骇然看去,只见云崖城主正从门外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黑袍、脸戴各异面具的修士。
  这些人虽隐匿了具体气息,但周身隐隐散发的威压,赫然都是准仙级别!
  墨衔目光扫过,认出其中几人正是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熟面孔。
  看到如此多准仙齐聚,牢笼中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云崖城主!你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要行那抽魂炼魄的邪魔之事?”一名女修厉声质问。
  “我等皆是正道修士,你如此行事,不怕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吗?”
  “嘘——”
  云崖城主将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所有被困者腰间的玉牌闪过一道幽光。
  众人顿时感到喉咙一滞,无论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惊怒交加地瞪视着外面。
  “安静些,别吵着我的贵客们品鉴。”云崖城主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请。”
  那群面具客便缓步上前,如同在集市挑选货物般,隔着水晶屏障对牢内众人评头论足。
  “那个穿蓝裙的姑娘,让老身再细瞧瞧。”
  一个戴着繁复花卉面具女客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向一名容貌清丽的元婴女修。
  云崖城主含笑颔首,对着那女修的方向凌空一点。女修腰间的玉牌幽光一闪,她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水晶屏障。
  更那屏障对她竟毫无阻碍,她径直穿了过去,僵直地站到那面具女客面前。
  女客伸出鸡爪般的手,捧起女修的脸庞,仔细端详,口中喃喃着:
  “嗯……骨相清奇,皮肉丰润,神魂澄澈,寿元……更是充沛饱满。好,好极了!”
  她逐渐激动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着。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甜香与更深层恶臭的怪异气味,从她黑袍下隐隐飘散出来。
  那味道让她手中女修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你闻到了?”
  女客动作猛地一僵,捏着女修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闻到了?你闻到味道了?有没有?有没有?!”
  女修已经被吓呆,胡乱地摇着头。但那女客却依然不甘心,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呢?闻到没有?”
  “尊者,莫急。”
  云崖城主微笑上前,手中多了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轻轻在那女客身旁一晃,奇异的香气稍稍掩盖了那股恶臭。
  他柔声道:“您只是病了,很快,您就可以痊愈了。”
  【病?】
  墨衔心中冷笑,对龙皇传音:【如此浓烈的死气,他们竟然以病称之?】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在九幽,那些多次冲击第三次妖王劫失败、最终底蕴耗尽、大限将至的老妖们,身上便是这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带着腐朽与不甘。
  但九幽的妖,大多在明知无望后,会选择坦然面对终结,将肉身与修为传给后辈,归于沉寂。
  【这些人类,早已经大限将至,却不愿安息。如此浓烈的臭味……只怕是里面已腐烂的只剩一滩烂泥!】
  “既不愿归去,那么他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夺舍。”
  龙皇的声音冰冷,“这些人类准仙,竟已堕落至此。”
  夺舍之术,自古便是禁忌邪法。
  纵使能借此苟延残喘,神魂中积累的死气与孽债却无法洗脱,只会不断玷污新的肉身。
  看他们挑选“容器”的熟练程度,这恐怕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云崖仙城,不过是靠香料与华服,勉强遮掩着内里那早已朽坏不堪的骨架与糜烂血肉罢了。
  “嘿嘿,这边几个美人儿,看着也不错啊……”
  一个戴着硕大猪首面具、体型肥硕的客人蹲下身,隔着水晶,贪婪的目光在牢内逡巡,最终黏在龙皇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笑。
  墨衔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龙皇挡在身后。
  那猪首客目光又转到墨衔脸上,笑声更加猥琐:“哦?这是他的道侣?长得也标致……嘿嘿,各有风味……”
  “尊者。”云崖城主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承蒙厚爱,这一对是我想留下的。”
  “哦?城主既然想要,先选便是了,本座也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猪首客舔了舔嘴唇,面具冒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着,“哪个都行,嘿嘿,哪个都行……”
  “尊者,既然是对恩爱道侣,将他们拆散岂不可怜?”云崖城主抚掌笑道,
  “这夺舍仪式,可不能少了观众啊。”
  猪首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佩服!还得是城主玩法多呀!既然如此——”
  他伸手一点脸色铁青的玉清夫妇,“本座便要这一对了!”
  混乱中,云崖城主对着龙皇与墨衔的方向凌空一点。两人腰间的玉牌微闪,他们顺势“身不由己”地站起,穿过屏障,来到他的面前。
  云崖城主欣赏着龙皇那精美的容颜,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微笑道:“白道友可是有话想说?如今,可以说了。”
  龙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崖城主,又掠过他身后那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东西,最后落回他的脸上,淡淡道:
  “你这具皮囊,是第几次了?”
  云崖城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漠然:“二十?三十……记不清了。谁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碗饭呢?”他语气惋惜,“说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个心怀梦想的漂亮男孩呢。”
  “明明可以在这城里逍遥快活直至老去,偏想不开,非要深入那南岭绝地……此去九死一生,如此人才曝尸荒野,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他摇头叹息,随即又展颜一笑,
  “不如留在这城里,让我用这副身体,替他享受这云间绝色,遍享天下佳肴,美人与酒,也不算白活一遭。”
  “……”
  看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龙皇忍不住长叹道,“你说的,想要深入南岭探寻龙踪,也是假话?既已沉迷此道,你又如何再登仙途?”
  “仙途?”
  云崖城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惨笑,“那种东西,早就断绝了!你们这些尚未触碰到真正绝望的人,不会懂……不会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元婴还能盼望准仙,可准仙之上……再无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