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张小脸上,乃至身上,都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苍白得不像活人。事实上,她也的确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是特殊的那个。”崔狰低声自语,“特殊的不是你,是崔家的血脉。”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每年给他喝下所谓的“果汁”的时候,都会笑得那么开心。他的身体对那时尚未完善的初版基因药剂没有丝毫排斥反应,甚至他小时候都没怎么生过病,体质优越得不像一个贵族。想来,他应该是服用过药剂的人里表现最好的那一个,父亲应该早就取过他的血做过研究了吧。
  里里弗斯岛的事情如果真的是父亲一手谋划,那么他就是唯一一个幸存者。可是,当真是幸运救了他一命吗?
  父亲是知道他要去寻找流星珊瑚的。父亲对他的体质很满意。父亲迫切需要改良基因药剂,以此为基点展开计划。
  ……父亲曾在他受到刺激,被关进医疗舱的时候,给他吃了很多奇怪的药剂。
  崔狰闭了闭眼,抵在玻璃上的手掌渐渐握成拳。
  最初被选定为实验品的,根本不是妹妹。
  “对不起。”崔狰注视着那团毫无生气的惨白肉块,低声道歉。
  这些本不该是她承受的。
  18年前,她本该死在那场屠杀之中,是他亲手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迎接她的不是爱意,甚至不是死亡,而是一只注满药剂的牢笼。
  是他亲手把自己命运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崔狰转身走到门边,看到陆谊言正隔着半透明的门在等他。见他走过来,陆谊言以为他要出来,正想伸手开门,崔狰却从里面将门反锁了。
  陆谊言神情有些疑惑,又有些严肃,张口说了什么,只是实验室的门隔音效果很好,声音没有传进来。
  他想了想,也对陆谊言说了一句话,然后折回实验箱前。
  苍白的婴儿漂浮在药液之中,身上数条粗长的管子像狰狞的触爪,连接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维持着这具躯壳的活性。
  崔狰朝实验箱笑了笑,像是闲聊般问道:“在里面呆了这么久,一定很无趣吧。”
  没有人会回答他。
  崔狰继续说:“如果你能平安长大,现在也到了觉醒信息素的年龄了,也不知道你会分化成什么性别。”
  他认真想了想,“我猜大概会是个alpha,崔家人总是很容易分化成alpha。不过如果你是个omega,舅舅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或者是beta也好,可以不受信息素干扰,更自由自在。”
  只有连接实验箱的数只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信号音回应他。
  崔狰觉得有些烦,抬手关掉了监测台上的总开关。
  屋内寂静一秒。随即,刺耳的警报声铺天盖地响了起来。
  崔狰站到实验箱前,对屋内的声音充耳不闻。
  “对不起。”他又道了一声歉,手掌贴上实验箱的玻璃。
  “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尖锐啸叫的警报声中,他的声音无限温柔。
  “哥哥带你回家。”
  嘭——
  他的拳头重重砸上玻璃。
  嘭!嘭!嘭!
  一拳接着一拳。实验箱的玻璃材质特殊,就连子弹都无法立即打穿,即便是s级alpha,要想破坏它,也需要付出代价。
  嘭!嘭!嘭!
  玻璃上印下一道道血痕,无数细小的血珠飞溅,如尘如雾。崔狰的手血肉模糊。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连续的撞击下,玻璃终于裂开一道缝。同时裂开的,还有崔狰的手骨。
  他顿了顿,换成手肘,用尽全身力气,朝裂开的那处撞了上去。
  哗——!
  实验箱的玻璃外壁彻底碎裂,透明的药液瀑布般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半空坠下。
  崔狰跨前一步,伸手接住,将她轻柔抱在怀里。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砸门。崔狰没有管,只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婴儿。
  她的身上缠满粗粗细细的管子,崔狰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拔掉。
  随着他的动作,婴儿身上的体温迅速流失,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崔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干净小脸上的药液,然后摸出口袋里的黑钢小刀。
  “只是,我们的家比较远,在另一个世界。”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那边有母亲,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在里里弗斯岛的沙滩上,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
  刀尖落下,轻柔扎进惨白的血肉。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杀死了妹妹。
  “崔狰!!住手!!!”
  轰然一声巨响,是陆谊言砸开了门。
  “别杀她!!她身上有自毁程序!!”
  研究所有着最高军事等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核心的秘密被发现,被破坏,防御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廉崇英将它安在了女儿的心脏里。
  心脏停止的那一刻,自毁程序自动启动。
  “嘭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澎湃的热浪将刚迈进门的陆谊言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陆谊言却根本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光冲天的实验室。
  “崔狰!!崔狰!!”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被炸得粉碎,一半的墙面被炸塌,大量的海水正疯狂涌入,和爆炸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凄然如末日。
  “崔狰!!你在哪!回答我!!”
  他在漫天的警报声中大声喊着崔狰的名字,可一出声却喷出满口的鲜血,声音哑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门口,就被伤成这样,怀抱着爆炸源头的崔狰又会怎么样?陆谊言目眦欲裂,任由四周的火焰舔舐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督帅在找我吗?”极轻的,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谊言眸中乍然亮起惊喜之色,转头望去,“崔狰!你没事……”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崔狰靠坐在墙边,抬头看了看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的屋内的海水,又很快低下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怪不得要将实验室建在海底,原来是方便销毁。”
  一旦最核心的实验品遭到破坏,自毁程序就会炸了这里,将一切掩埋在海底。
  “崔狰,别说了,你先别说话了……”陆谊言放轻声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隔着一只倒塌的药剂柜,陆谊言无法完全看清崔狰的伤势,他也不敢再多看。
  崔狰浑身都是血。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被鲜血淋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染成鲜红。他身上黑色的衬衫浸饱了血水,带着烧灼过后的浓烈焦味紧紧粘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说话间,嘴角不断往外涌出刺目的鲜血,那双深紫的眼眸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凝在睫毛上的血珠,正随着他的呼吸摇摇坠下。
  他的怀抱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婴儿,只剩一柄弯曲变形的黑钢小刀掉在身边。而在他的身上,他的四周,除了大量的鲜红的血迹外,还有一些细碎,棉絮般的东西散落着。
  陆谊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陆督帅干嘛这副表情。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陆督帅与其在这里看我,不如趁现在回头。”
  与陆谊言不同,崔狰甚至笑了一下,可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陆谊言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朝崔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崔狰没有回答,又也许,是没有力气回答。
  海水的倒灌越来越厉害,巨大的水压不断冲击着崔狰背后的墙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你别怕。”陆谊言用力搬动面前沉重的药剂柜,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崔狰说话,“你的伤不算严重,躺几天医疗舱就能好。崔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崔狰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很快,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缓缓阖上。
  “崔狰!不许睡!”陆谊言声音抖得厉害,药剂柜锋利的边缘深深割进他的肩膀,又被他竭力往上一顶,笨重地侧翻过去。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向他跑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了。
  “轰——!”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拦下,崔狰身后的墙面终于被磅礴的水压冲毁,大量海水呼啸着涌入,温柔倾轧一切,将这间建在水下的实验室彻底化为虚有。
  陆谊言在冲击中下意识伸手抱住一旁摇摇欲坠的墙柱,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顷刻间就被海水吞没,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