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裙子是周启泰相中的。
  住在酒店的第一晚,余桥的背心被他撕烂了,因此第二天出门前只能让酒店送了件文化衫将就一下。
  在私人诊所看过鼻梁的疤,周启泰带余桥去逛上城区的购物中心。他要给她买衣服,尽一个“男朋友”的职责。
  说是给她买,那还真是给她买——不问她的想法,只选他自己觉得好看、适合她的。
  余桥无所谓。反正他给钱,选他喜欢的天经地义。衣服而已,穿给他看就是了。
  不过他眼光确实不错。当余桥穿着他选中的红裙子走出试衣间,店里的其它顾客都忍不住侧目。店员更是夸张,激动得声音都哽咽,说这裙子就是为余桥设计的,又趁机推荐更加昂贵的皮包和高跟鞋来配,还硬给戴了耳环、涂了口红。
  一照镜子,余桥简直想大笑。
  贵妇不是贵妇,名媛不似名媛,说流莺又不够放荡。鼻梁上还贴着ok绷,像极了乔装打扮了要去作案的杀手。
  周启泰仔细端详一番后,帮她摘掉耳环,抹掉口红,让她换回了球鞋。
  他还是更中意她随性的样子。去掉多余、刻意的装饰,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
  想了想,又帮她撕掉了用来挡疤的ok绷。
  红色呼应红色,相得益彰。
  晚餐订在金棕酒店的餐厅。前一天才见过面的律师,再次看见余桥,眼睛忽地亮了,态度热情了许多。席间,他桌下的脚似不经意地掠过她的小腿,一次、两次、三次。
  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余桥突然明白了,此前这个人只当她是周启泰的附属品,认为她的价值是由周启泰赋予的,而看清她的样貌后,她在他眼里才终于有了属于她本身的价值。
  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在桌下碰碰他的腿,在桌上不动声色地问,如果合伙人犯法被抓,她是否可以通过诸如诉讼之类的法律途径,以较低的价格买断对方的股份。
  两个男人都惊了。
  在那间特意调暗了灯光的、播放着黑胶唱片的西餐厅里,身着红裙、脸上有疤的女孩,俨然一支正在燃烧的野玫瑰。
  “当然,”律师自信笃定地说,“说不定一分钱都不用花,那个店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然后又笑着补充:“阿泰说得不假,你们龙虎街的事,龙虎街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余桥终于亲手接过了那张印刷精良的名片。
  所谓的资源。她在心里冷笑。如果真是好用的资源,那不如用得更彻底些。
  周启泰作为老手,早就察出了气氛里的异样,又爽又不爽的。
  当晚他要她穿着那裙子跟他做,在她耳边说:“你猜那个混蛋现在有没有想着你的样子手淫呢?还有那个骑摩托车的混蛋,他见过你穿这种裙子的样子没有?”
  上城区其实跟龙虎街一样肮脏,只不过能用贵价的香薰香水掩盖淫靡的腥膻味罢了。
  余桥想通了,她没什么可自卑的。
  “钓了个有钱的凯子还是就一锤子买卖?”
  余桥动了动肩,“算凯子吧!”
  男人们“哦哟哟”地起哄。
  她掸掸烟灰,懒懒地说:“笑吧笑吧,趁现在还闲着。之后忙起来了,这个点,你们可就起不来床了。”
  “哪有好差事轮得到我们?都快闲成良民啦!要不你再跟我们打一架?”
  “我疯啦?钓了有钱的凯子还打什么架?‘红豆’我都不准备管了。”
  混混们顿时大眼瞪小眼,“真的假的?!”
  “真的啊!”余桥说,“青春有几年啊?趁现在还有本钱钓凯子就钓啊!一直在龙虎街熬能得到多少?”
  见他们半信半疑,她又说:“怎么?黑虎哥没说吗?他跟巧姨关系那么好,肯定知道啊!说起来,飞马哥是不是要把龙虎街还给他呀?”
  “喂喂喂!”几个人神色紧张起来,“这种话不要在大街上乱讲!”
  “哦……巧姨说我不干了,她就让黑虎安排人过去看场子,我还以为他又要管事了呢!”
  下午六点,余桥如往常一样准时推开“红豆”半掩的门。
  “好啊!余桥!”巧姨见她便尖叫,“你可算来了!老娘正等要找你呢!”
  还果真是阿成在电话里说的,余桥不在的周三、周四两天,店里最大的异状是巧姨不迟到了。
  “你个小贱货!”巧姨圆睁的杏眼要喷火了,“跟玄武会的人说三道四地讲了什么?!”
  余桥不紧不慢地走到吧台边。阿成推过一杯水,飞快从吧台后溜进化妆间,关上了门。
  “什么说三道四?”余桥故意慢吞吞地喝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干了嘛!”
  “你他妈……”巧姨气喘吁吁地插着腰,“又要打官司,又到处乱说话……”
  “哦!我正想跟你说呢!”余桥大大咧咧地在吧椅上坐下来,“巧姨,我考虑过了,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我这种狼心狗肺的不孝女不配追究我妈的初始投资。所以嘛,官司不打了,我不退了。你给我的三条路都很好,我就选择退出管理,按年拿分红。”
  巧姨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来,发际线也随着上缩,不过没几秒又沉沉地压下来。
  “你故意的是不是?想用分红和‘治安费’逼死我?!”
  “什么‘治安费’?”
  “贱人!”巧姨又嚷起来,“你跟玄武会的人说你以后不管‘红豆’了,飞马派人来我家敲门了知不知道?!我们从下个月起就要交全额‘治安费’了!”
  “啊!”余桥作出吃惊的样子,“这样吗?我以为有黑虎哥罩你就不用交了呢!哦,不过巧姨,没有‘我们’了……”她咋了下舌,“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不存在‘我们’吧?毕竟我因为‘治安费’跟玄武会斗殴被抓那会儿你不闻不问,搞得那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既然只是我的事,我以后不管了,就全面地不管了,都交给你。”
  “你少翻旧账!”巧姨指着余桥的鼻子,“你就是故意的!好啊!你可以啊余桥!为了整我,连打过架的玄武会都搭上了啊!”
  余桥来接手时打的那一架,确实省下了一大笔开支不说,也让“红豆”继续保持了不被玄武会染指拿捏的状态。所以巧姨根本不打算向外透露余桥要退出的消息。
  至于说让黑虎安排人,不过是面子话。黑虎在龙虎街早就没有话语权了。
  但没有话语权不代表没有办法和人手。黑虎说了,别说官司,他能让那个什么狗屁资产评估都做不了。退一步说,就算余桥想方设法地把官司打起来了、赢了,他也能搞得执行不了。因此巧姨才敢叫嚣着让余桥去告。
  只是千算万算,算过她可能会找时盛或朱雀门帮忙,没能算到她会主动漏消息给玄武会。
  “哎呀都是几年前的事啦!你说不翻旧账那就不翻嘛!”余桥摆摆手,“我不是故意找他们搭话啊!借火嘛,随便聊了几句……对了,过完这个月,我就走人。多拿一个月工资是一个月嘛,对吧?然后明年春节过后,我来看账拿钱。还有,我想请飞马哥给我们当中间人作保。龙虎街毕竟是他的堂口嘛!由他作保,保我能按时拿到钱。钱多钱少无所谓了,只要有就行。你觉得怎么样?”
  巧姨杏眼又一瞪,随即张嘴大笑。
  牙齿又白又整齐,真不像一个在烟酒里泡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哎呀余桥啊!我真服了你了!你为了逼死我,什么办法都敢想啊!”
  余桥一脸无辜:“巧姨,我哪逼得了你啊?你不是一直嫌我和我妈不会赚钱吗?现在你可以大展身手了呀!一点‘治安费’能难得倒你?我就不信了呢!不过你放心,我只要卖酒的利,你其他业务赚来的钱你愿意分给我我也不敢要。让飞马哥作保也是这个意思,保证你的利益!”
  巧姨又笑,连说了十几个“好”,最后银牙顿挫道:“行了,余桥,你这么玩,算你狠,老娘奉陪到底!老娘开始玩心眼子的时候你还在玛巴埃的卵袋里呢!你真是想不清楚……”
  余桥冷冷瞧着她,“那也是你教得好。”
  第37章 37 布局上
  再次不欢而散,巧姨夹着她的小包,气哼哼地走了。
  余桥没搭理,走到化妆间门口敲了敲门。
  阿成开了个缝,见是余桥,才把门后的椅子挪开。刚才为了防止其他人偷听,他特意把住了门,自己倒竖起耳朵听了个干净。
  化妆间里的姑娘们低着头吃饭,鸦雀无声。余桥对阿成偏偏头。他心领神会,从桌上拿了一盒没动过的饭菜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坐到最靠门口的卡座边。余桥接过饭盒,拎起几乎要整个没入咖喱里的塑料小勺,将上面的浓汁抹在米饭上。
  “阿桥,怎么回事?为什么不退了啊?”阿成焦急地问,“你前两天跟周启泰在一起,我以为你们去见律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