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余桥将那些被染黄的饭粒刨作一堆,“是不退了。也见律师了。还是个不错的律师。”
  “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不紧不慢地扒了口饭,一边嚼一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纸包递上。
  “下个月我不管事了,你也走吧,换个工作。这些钱不是我答应的给你的数,你先拿着,过渡时期将就着用。”
  纸包捏起来不薄。
  余桥虽是老板,但日常收入来源也只有工资和微薄的小费。
  阿成知道她有笔存款,好像是从她妈妈生前给她买的保险里弄出来的。那笔钱来的很不容易,她跟保险公司扯皮扯了好久才拿到手。因此平时过得再拮据,她都不会动它。现在她改变主意不退股了,又拿出这么些钱来,让人预感不好。
  他把钱还给她,“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说清楚,我不要。”
  余桥直接起手,将纸包砸到他身上,然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别问了,等我消息。叫你回来你就回来,到时候整个店都交给你打理。”
  阿成把这话同方才听到的那些放在一起嚼了嚼,顿时大惊失色:“你疯了!”
  “小声点!”
  余桥这“碍事”的人走了,玄武会必定要把“红豆”拉下水卖违禁药品的——于情,“红豆”搞了那么多年特殊,已经让人很不爽了;于理,一个破酒吧能经营那么多年,说明客群非常稳定并且舍得花钱,放过了不划算。
  而“红豆”下了水,就等于直接管理人巧姨违了法。但凡被举报,就势必会被调查。
  余桥要走一步险棋,让巧姨被查、被抓。
  阿成望了望化妆间的方向,哑声道:“你会不会想得太简单了?整条龙虎街都不干净,可这么多年出过什么大事吗?没有!说明什么?说明玄武会面子大,同管这片的‘花腰’关系不一般!你那次打架就是!他们那么多人被抓,付的保释金跟你一个人的一样!阿桥,你怎么能确定巧姨会栽?再说她要是栽了,也会把玄武会牵扯出来,到时候怎么收场?不行!太危险了!”
  余桥摇头,“我要是没想过你说的这些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她几口扒完盒子里的饭,随便嚼了嚼,用力咽下,接着道:“龙虎街很多商家是被逼的没办法,不得不干。巧姨不一样,她早就跃跃欲试了。再说玄武会让商家卖他们的货,本质上还是敲诈。巧姨敲诈别人可以,别人敲诈她?得了吧。面子上依了,背地里肯定会想办法另找货源扳回几成的……说不定早就找好了。你以为她跟我发火光是因为‘治安费’吗?才不是呢!玄武会盯着,她要拿别的货进来就麻烦了,风险更大了!”
  她合上饭盒,拿勺子猛地往盒盖上一戳。
  啪一声,像是一只饱满的气球爆炸。质量本就堪忧的勺子断成两截,勺柄的断面直扎进饭盒里。
  “但她够贪。只要她够贪就肯定会栽。栽了之后她不敢供出玄武会的,玄武会也不会保她。只要她被抓过一次,我就能想办法踢她出局。”
  她的眼神语气都坚定不已,阿成不知还能怎么反驳。捏着那包钱呆了半天,他试探着问:“要不要问问盛哥?”
  余桥愣了愣,旋即扬声反问:“为什么要问他啊?”
  “周启泰和律师都是上城区的人,不了解情况。盛哥不一样,他也在这片混过……”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周启泰没关系!”余桥烦躁地打断他,“跟时盛更没有关系!我也在这片混啊!我一直都在这里,他还离开过几年,能有我了解情况吗?你别劝了!这事行不行反正就是这么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让你走就是不想连累你。”
  话说到这份上,想劝也劝不了了。阿成用纸包拍了拍掌心。
  “行吧……之后我找几个要好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及时告诉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就开口。”
  稍一思忖,又说:“昨晚差不多凌晨一点左右,盛哥来拿他的东西了。衣服鞋子拿走了,燕窝没拿。他……领了个‘大洋马’,挺意外的,我以为他喜欢你。”
  这话也像被撅断了的什么东西似的,锋利的断面直插进心口。
  余桥揉了下鼻子,“燕窝放在哪儿?”
  “红豆”化妆间。
  仙妮照例把大家吃剩的饭菜集中到一个饭盒里,然后从角落里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瓶装水夹在腋下,走向后门。
  门打开一半,她退回来,把水放回原处,扭头对余桥说:“老板,我没拿了。”
  余桥倚着门框没说话。等仙妮走了出去,她才拿上两瓶水跟上前去。
  将剩饭递给蹲在垃圾桶旁的男人后,仙妮原路折返。她想看看余桥走没走,走了再拿水。不料却跟人撞了个正着。
  “我不是去拿水……”仙妮难免尴尬,“不是,我是去拿水,但不是拿新的水,我拿那些喝剩的……”
  “给。”余桥递出一瓶水,“有新的为什么要喝别人剩下的?”
  仙妮不接,“成本嘛。你天天都说……”
  余桥把水瓶塞她手里,自己打开另一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擦擦嘴。
  “水而已,占不了多少成本。再说你先前也没少拿,不差这一两瓶了。”
  仙妮红了脸,想辩解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好讪讪拿着水回到男人身边,拧开瓶盖递给他。
  男人接过水,仰脖就灌。
  余桥注意到他手背关节上有新鲜的伤,脸上也有淤青,便问仙妮:“他是不是去地下拳场打黑拳了?”
  仙妮低低“嗯”了一声,用余桥听不懂的语言对男人说了句话。
  男人斜过眼珠瞟她一眼,慢慢放低瓶身。
  余桥猜测那句话应该是“喝慢点”之类的叮嘱,好奇地问:“是山瓦的方言吗?”
  仙妮点头,“其中一种吧。我们那边好多种方言呢。这个村听不懂那个村的话。”
  “这么神奇的吗?两个村子隔得很远吧?”
  “有些隔得不远的。民族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族?”
  仙妮叽里呱啦说了一串绕口的名字,余桥跟着学了一下,舌头差点打结,逗笑了仙妮。
  男人见仙妮笑了,张开塞满饭菜的嘴,也跟着笑起来。
  余桥看看他,又看看仙妮,忍不住问:“你们是亲戚对吧?长得有点像。”
  “阿桥,”仙妮突然收了笑,“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她直率如此,余桥也不绕了:“你离开顶尖夜总会,是不是因为偷了客人的钱或者东西?因为有这个前科,所以其他地方也不要你,对吧?”
  小鹿样的眼睛忽闪了几下,接着垂下密密的睫毛。
  “我只是拿了一点零钱……我以为不会被发现的。”
  时盛的推测没错,余桥轻叹。
  “那时盛的钱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仙妮绞着十指,抿着嘴唇不吭声。
  “我不是来找你算帐或者赔钱的。”余桥诚恳地说,“从下个月开始,我就就不管事了,不太会过来了。”
  仙妮猛地撩眼,“真的?”
  “真的。我不想管了,刚刚跟巧姨大呼小叫聊的就是这个。所以我觉得走之前吧,得跟你聊聊。我俩虽谈不上好朋友,但相处的时间不少,算是实在的伙伴了吧!”
  这话不假。仙妮来“红豆”一年多,总跟客人出去,余桥几乎每次都接送。而掰着指头算算,出去十次,两次会遇到麻烦,大大小小,无一不是余桥摆平的。
  仙妮看看她鼻梁上的疤,决心坦白。正要开口,蹲在地上的男人“啊”了一声,炫耀似地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泡沫饭盒。
  挺满的一盒饭,在她们说话的间隙里被吃得干干净净。
  男人把空饭盒搁到一旁,然后盘腿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递向仙妮。
  仙妮叹口气,抱歉地对余桥说:“等我一下。”
  余桥嘴里“哦”着,心里嘀咕两人绝不是普通“老乡”。
  仙妮蹲下身,接过那破布,用男人没喝完的水打湿。
  男人闭上眼,手掌向上摊开,打坐一般地搭住膝盖。
  仙妮拿破布擦他的脸和手,像母亲对待孩子,或者主人对待狗。
  擦干净了,她说了几句方言,男人忽地睁眼,不大乐意地摇头。仙妮也摇头,男人一皱眉一拍腿,叽叽咕咕说了一串话。
  原来他会说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了片刻,仙妮似乎败了下风,最后只能无奈地把破布搭到他肩头,然后往前凑了凑,依次吻过他的额头、两颊和嘴唇。
  嘴唇相接,男人回应得热烈。
  余桥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背过脸,等那种动静消停了才小心地转过头。
  男人笑得心满意足,拉着仙妮站起来,然后揣起破布,收拾了地上的垃圾,哼着听不出的调子的小曲走向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