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还是……”他摘下眼镜,“被乍仑看透了吧!”
  “乍仑?”余桥怔了怔,“来的是这边的‘花腰’吗?”
  “不是。”时盛展开linda给的那张纸,“你的照片应该是斗殴那次在警署里拍的吧?”
  看着不甚清晰的照片,余桥无端端想起周启泰在电话里说过的话——他能通过来电显示查到她的位置。而乍仑的人才找过他。
  因为恼羞成怒就出卖了她,他那样的体面人,做得出这种事吗?余桥拿不准。
  这样的当下,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有限。而对他的怀疑如同条件反射又说明了什么?
  本来就不是出于纯粹的情感目的发展出来的关系,那些牵挂与不舍,不过是习惯而已。
  当习惯了一个人存在于生活中、并能立即在自己脆弱的时刻现身,某些边界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模糊。
  余桥不再多问,拿上袋子走进里间。
  时盛交代的事,linda办得妥妥帖帖。临上车前,她还回了一些钞票,脸颊微红:“刚才太紧张忘了说谢谢。那个欺负人的家伙真的休假了,您帮的不止是我一个人,这钱我不能要。”
  时盛依然没多说什么,只是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车子缓缓驶向出口,余桥透过后窗看见linda还在原地蹦跳着挥手告别。她转过头,连珠炮似的发问:“怎么认识的?发生了什么?现在是直接去山瓦吗?”她指指面前的隔断挡板,“这么好的车总不能送我们上山吧?我们在哪下车?之后还是换辆便宜的车比较好吧?这趟花了多少钱,回头我一起给你......”“停。”时盛抬手打断她,“余桥,睡会儿吧。”
  后排座椅早已调成舒适的角度,虽比不上床铺,但比起火车地板已是天壤之别。时盛一上车就躺下了。
  “当然不会直接送我们上山。”他闭着眼说,“到哪儿下车睡醒就知道了。车肯定要换便宜的。费用我们平摊。现在我们都是猎物了。钱都花了,房间已经浪费了,别再把车也浪费了。”
  都是猎物,或许也都是被背叛的人。余桥心想,时盛确确实实被出卖了,却能这么快调整好心态。而周启泰是否真的出卖自己还未可知,实在没必要为此困扰。该学学时盛的洒脱。
  她终于也躺了下来,“时盛,多亏有你,谢谢。”
  时盛伸手关了顶灯,在黑暗中侧过脸。身旁的人阖着双目,身上的红裙幽微可辨。
  买这条“vip伪装裙”时,他存了私心,特意选了和先前潜入她家时看到的那条相似的款式。店员还送了块同色系手绢,笑着建议放到他的衬衣口袋里,这样呼应着才登对。
  登对。披拉猜亚夫妇,若是真的该多好。度假、购物,而不是逃命。
  想看她穿裙子的心愿,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实现的。时盛被惊艳之余,更觉凄凉。
  后来等电梯时,有送餐员推车经过。时盛用红手绢掩住口鼻,以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待对方走远,他望向电梯门——明净的玻璃映出余桥挽着他的胳膊、与他相依的身影。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自己有多美好。更不会知道,那一刻,她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
  这把火烧尽了背叛带来的愤怒与悲戚,再次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第60章 60 “你穿裙子很好看”
  哒。
  哒。
  有条不紊的单调节奏。不像时钟,也不似脉搏。
  好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动静。
  余桥迷迷糊糊睁开眼,大片白色立即挤入眼帘,弄得她不得不眯起眼调整。等适应了再好好睁开时,她赫然发现自己并不在那台豪华的保姆车里,而是躺在一个白到看不见任何棱角的空间里。
  这是什么鬼地方……
  ……那个肆无忌惮刷信用卡的混账东西呢?!
  “时盛!”
  声音没进了白色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余桥爬起来,抬手在嘴边围成喇叭:“时——盛——”她边走边喊,眼前的白似乎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而整一片盛大的白色里,除了她和不绝于耳的哒哒声,再无其他存在。
  余桥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不安。不安带来了愤怒。怒火消散后,呼喊声带上了哭腔。
  他又丢下她走了。再一次不辞而别。
  他走了就走了吧!可她该怎么回去呢?回到那个操蛋但是斑斓的世界去。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另一个人留下的空白里。
  找不到回去的路,余桥颓丧而迷茫地站在原地,隐约记起原本是要跟他一起去寻找什么……
  “阿桥。”
  女人的声音。
  “阿桥。”
  全心全意、独一无二的温柔。
  眼泪夺眶而出,余桥猛地奔向声音来处。
  “妈妈!”
  “妈妈!”
  明明什么障碍都没有,她还是摔了好几跤。
  “妈妈!”
  “哎!阿桥啊……我的阿桥……”
  泪水模糊了视线,余桥怎么揉眼睛都看不清妈妈的脸,却能清晰看见蜿蜒在她枯槁苍白的手臂上的输液管。
  原来哒哒声,是化疗药液在滴壶中滴落的声音。
  “阿桥呀,阿盛当大哥,干大事去啦……别怪他。”
  “你马上要有新生活了,他也该有他的新生活了。你们算一起长大的,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呐……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哭吧,哭吧……痛快地哭一场,然后别再想啦……阿桥,我的宝贝,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谢谢他呐……”
  “哭吧,哭吧……”
  余桥伏在妈妈的膝头痛哭。不完全为了那个不辞而别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哒哒声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变成了——滴答。
  滴答。
  这一次,是水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的声音。
  “……妈妈?”
  余桥抬起脸,发现绝对的白成了蒙蒙的灰。就像白色的墙被水一泼,便透出了灰色一般。她怀疑是自己的错——实在流了太多眼泪了,于是赶紧擦干泪眼,在灰色中找起妈妈来。
  灰色也没有尽头。不过它并没有像白色那样引发不安和愤怒。余桥走着走着便接受了现实。
  她不可能再找得到妈妈了。她必须与这灰色和如影随形的滴答声和平共处。
  走了好久好远,前方隐隐出现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些光。门周围的灰色被光线反衬成了黑。
  余桥不喜欢那种感觉,便换了个方向。然而不管她转向哪一方,稍微走一阵,那门都会出现,似乎非要她走过去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走过去吧。
  越走近那门,余桥的心跳越快。
  滴答滴答,滴水声,是门里传来的。
  终于走到了门口,余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它——一个男人正赤身裸体地半泡在浴缸里,仰着脸,翻着眼,半张着嘴,两条胳膊搭在浴缸外,指尖正在滴水。
  余桥试了试他的鼻息,一屁股跌坐在地。
  “贱人!”
  周围忽然冒出许多张漂浮的脸。
  它们千篇一律,同时张开嘴巴高呼:“就是她!”
  “她害死了飞马哥!”
  “就是她!”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余桥接受不了无端的指控,冲那些脸喊道:“不是我!”
  “就是她!”
  “不是!你们看啊!地上有注射器和橡皮管……”
  “就是她!”
  “不是!”
  “砍死她!”
  “不是我!”
  “就是你!”浴缸里的人忽然扭过脸,对她露出金牙,“你害死了我,你死定了!”
  “啊!”
  ……
  “啊!”
  “余桥!”
  “余桥!”
  余桥猛地睁开眼,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惊魂未定地瞪着眼前的脸,似在确认什么。
  “你梦魇了,”时盛皱着眉,用纸巾擦着她脸上的泪和汗,“又哭又叫的,怎么都喊不起来。”
  “……我在哪儿?”余桥的声音还带着梦醒后的恍惚。
  “保姆车里。”
  “……真的?”
  “真的。自己看。”
  时盛退回自己的座位,顺手把她的靠背调高了些。
  还真是。余桥这才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手指从额前穿进发间按摩头皮让自己放松下来。
  原本她只打算养养神——没有绝对的安全,不能两个人都睡过去。时盛守了两夜,这次该轮到她了。
  可哪知,她竟然又睡着了。
  要不是这次上路,余桥从没发现自己的睡眠竟然如此之好,简直到了“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先睡一会儿再说”的地步。
  只是奇怪,前两夜在颠簸的火车车厢里都没做过梦,今晚躺在舒适的保姆车里,反被噩梦纠缠得又哭又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