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梦到什么了?”时盛问,“先喊我,然后又叫妈妈……”
  “没什么。”余桥岔开话题,“是不是吵醒你了?”
  “还好。”
  与她相比,时盛才真的只是养神。他比谁都更需要睡眠,却怎么都睡不着。
  乍仑的背叛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的聪明,会不会是从小被夸赞太多造成了心理暗示,加之撞了一次又一次的狗屎运后产生的错觉?否则为什么能轻易被乍仑看透、猜到藏身处,而自己却完全没料到他的背叛?如果这份聪明只是错觉,那想好的下一步计划到底可不可行,会不会又将两人置于更加凶险的境地?
  这些他无法准确回答的问题,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在脑子里盘旋。睡意但凡冒出一点头来,它们就会蜂拥着俯冲下来,将它啄食干净。
  它们太过凶猛,他束手无策。直到余桥在睡梦中喊了他的名字。
  她喊了不止一次。第三次时,时盛调直靠背,静静地看着她。
  从她的状态判断,并不是愉快的梦。但他没有立即叫醒她。
  这个做法是有点变态,但他就是忍不住要享受这一刻。而且如果她梦到的是他离开了,醒来发现他还在,应该会很安心吧?
  而她一次次的呼唤,也逐个击碎了困扰他的问题。
  它们其实无关紧要。事已至此,真聪明也好,假聪明也罢,现在余桥能依靠的只有他,这就够了。
  后来余桥不再喊他了,开始喊妈妈,呜咽着哭泣,时盛这才紧张起来,试着叫醒她。不过她很快平静了,他便没继续打扰。恰好司机停车方便,他也下车透了透气。
  重新上路没多久,余桥突然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时盛不得不使劲儿摇晃才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看她一直在按头,他有点内疚没有早点弄醒她。
  “几点了?”余桥拿开手,“我们出来几个小时了,快进入山瓦了吗?”
  时盛抬腕看看表,“凌晨五点二十。差不多六个小时了。快到了。”
  “嗯……”余桥点点头,盯着前面的隔断挡板呆了几秒,突然觉出了一些异样——
  时盛刚才喊醒她时,在座位间站得稳稳的。这车怎么会如此平稳?去往山瓦的路,只有离开嵊武城那段是高速,剩下的全是国道。再好的车也不可能在国道上走得如此平稳……
  她一下解开安全带,一把拉开车窗上的帘子——
  刺眼的白光如梦中场景般直刺眼底。等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飞速后退的路灯。它们笔直地立在修剪整齐的棕榈树间,在黎明前的深蓝天幕下,如群星般照耀着平坦宽阔的高速路。
  这根本不是去山瓦的路。
  远处的绿底白字的路牌上,飞机图标下方赫然写着:“光莱机场20km”。
  “你怎么回事?”余桥猛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时盛,“为什么是去光莱啊?”
  时盛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用眼神示意隔断挡板。
  那是块板,不是墙。隔墙都会有耳,更何况板子后面就是司机。
  余桥无奈地闭上嘴,憋着气重重靠回椅背上,烦躁地望向窗外。
  搞了半天又跑到光莱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远。更让她恼火的是,时盛完全是自作主张,根本没问过她的意见。
  她的反应在时盛的预料内。
  “这种赌场保姆车,”他戳戳她的手臂,“只跑机场,没得选,多给钱都不行。”
  余桥撤开被他触碰的手,“是,我不懂。你最懂了。所以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他知道我们在艾萨克,也知道我们要去山瓦。”时盛低声说,“如果我们一从艾萨克出来就往山瓦走,太容易被盯上了。”
  余桥明白他指的是乍仑,也承认他的考虑有道理,但还是不爽:“那他有没有可能预判了你的预判?光莱是他的地盘。”
  时盛顿了下,转脸看向前方:“有可能。连我会躲到豪华赌场都被他算到了。是我决策失误了。”
  余桥的心往下沉了几寸。她该说出给周启泰打过电话的事,让时盛别那么自责。可现在说出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垂眸看看手上的戒指,最后只是问:“那我们是去机场弄车吗?”
  “机场到处都是摄像头。”时盛笑了笑,“我可不敢。”
  余桥想了想,说:“那我去市区弄车,你在机场等着。”
  他摇头,“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活动?”
  “趁还早,找我们的人可能都还没起床呢。”
  “哈哈!”时盛拍了拍腿,“那也不行,我怕你丢下我跑了。”
  余桥从鼻子哼了一声,又扭头看窗外,“我又不是你。”
  时盛没吭声。车厢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余桥以为自己的话过头了,毕竟前两天在塔汶火车站才因为类似的话题对他大发雷霆,正想解释,突然从车窗倒影里看到他正侧着脸定定地望着自己,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脸莫名烫起来,余桥想拉上窗帘,又反应过来,如果拉上了,视线更加无处安放,于是只好装模做样地咳了一声,说:“那你说,聪明的少爷,怎么安排?”
  “你脸红什么?”
  “少废话!”
  时盛低笑,“我在光莱也是有朋友的好吧?是真正过命的兄弟呢。能帮我弄车。”
  余桥又想问可靠吗,但还是忍下了。
  “好吧。以后我们得商量着点,你不要总是自己拿主意。我是没你聪明没你有经验,但我也不傻啊!”
  “好。”时盛应得很干脆,“这回主要是太急了,下次不会了,一定先问你的意见。”
  “这还差不多。”余桥低头抻了抻裙摆,余光发现他还在看自己。
  这人还来劲了!她管不得是不是还在脸红,直接瞪回去,“看什么?”
  时盛露出整齐的白牙:“你穿裙子很好看。”
  第61章 61 “那就把现在的情况当成是比赛”
  时盛说的兄弟叫安福,也是华人,比他小两岁。两人在时盛到光莱不久就成了朋友。后来时盛得势,安福自然转到他手下做事,一起经历了许多。再往后,安福犯了错,差点丢命,时盛将他保了下来,送去一个叫吉拉旺的小镇,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展生活。
  “我给他弄了个落脚处,一楼开小饭铺,二楼住家。成家立业,过得可滋润了。有一阵我没事就去看他,通宵喝酒聊天,开心得不得了。”
  时盛说这些话时,露出了难得的兴奋表情。
  余桥却有些担忧,“那后来你这边出了事,他有没有被连累?都知道你们要好,你那些仇家不会报复到他身上去吗?”
  “我说的是‘那一阵’。”时盛皱了皱鼻子,鼻梁上的眼镜跟着动了动,“他刚在那边安顿下来那一阵。他已经退出了,我也不能总是去找他。所以过了那一阵再也没联系过了。”
  “几年?”余桥问。
  “嗯?”时盛没听明白,“什么?”
  “几年没联系?”
  他将胳膊搭上窗沿,看着外面,隔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应道:“四年多了。”
  太阳才刚完全升起。的士颠簸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明明还早,路两侧的水田里,已经有戴着圆锥斗笠的农民在劳作了。清一色都是妇女,不见男人。
  “是不是很可笑?”时盛突然问,“四年不联系,连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就贸然去找。”
  余桥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我连仙妮是死是活都不清楚,不也要去找?我们半斤八两。”
  事到如今,她还是第一次说"不知仙妮是死是活"这种不确定的话。时盛有些不习惯,用腿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别讲这种丧气话。你不是说她哥很厉害么?死不了。”
  余桥的确有点泄气。
  很显然黑虎已经把找她的任务交给了乍仑,那就意味着他的人手都去对付仙妮兄妹了。她有时盛帮忙,还能刷信用卡,因此虽然遇险,但没总归那么糟糕。那兄妹俩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能想到要去仙妮的老家堵她,别人就想不到吗?
  再一想周启泰说的找人的“专业人士”,心更是凉下去半截。
  “他们人手更多,找起来更快。我们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余桥,我们打个赌吧!”时盛以手背敲敲她的胳膊,“就赌,不管能不能找到仙妮,这件事最终都会以你期望的方式结束。”
  余桥转过头,“为什么?”
  时盛笑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你胡说什么呢?”
  他笑着给余桥和司机各递一支烟,然后用塔国话问司机懂不懂这句中文的意思。
  司机是本地人,只能听懂简单的中文,自然摇头。
  余桥听得懂,却跟司机一样一头雾水:“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