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下到楼梯口,恰巧碰到孩子妈妈走出灶房。时盛同她打招呼,说孩子很乖,夜里没闹过。女人慌张地点头,眼神躲闪,笑容勉强。时盛发现她一侧脸颊有些肿,嘴角有伤,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便不再多说,转头叫上安福出门。
  车子停在另一条街的空地上。再次仔细检查过车况后,时盛才放心地坐进驾驶位。安福跟着上了车,指挥他将车子开到饭铺门口。
  停稳后,时盛正要下车,被安福一把拉住。
  “盛哥,以后别再来了。”他眼里布满血丝,“你来之前,我真的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你一来,我感觉自己像是疯了。”
  时盛料到他有话要说,便关上刚开了一缝的车门,点点头:“明白。对不住了。”
  “我不是好人,但绝对不会害你。你戒备心重我能理解,但拿我儿子做挡箭牌,过分了。”
  最后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时盛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笑了一下:“你不理解。有暗箭,挡箭牌才叫挡箭牌。没有暗箭,孩子就只是孩子。”
  安福被他的态度激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声道:“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去年你刚被释放时,外头出了好多要你命的镖令,好几拨人都专门来通知过我!昨天我随便打个电话就可以把你交出去!我没有那么做,你却还……要不是因为跟着你的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了小圆,我真的……”
  “福仔,”时盛拍了拍他青筋暴起的左手,“要不是这次事发突然,一时没有更稳妥的选择,我也不会来找你。对不住了,还有,谢谢。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最好是!不管你这次是怎么了,我好不容易才活出个人样,不想牵扯进你的烂事里!你再出现一次,我不会有丝毫犹豫!”
  “别老是说自己不是人这种自我作贱的话了,也别老是作践孩子妈了,人家跟了你几年……”
  “别教训我!你以为你还是大哥啊?你现在就是条夹着尾巴到处跑的丧家狗!你……”安福突然眼神一偏,截住话头,放了手,丝滑切换成笑脸。
  时盛扭头一看,余桥正满脸愠怒地大步朝这边走来,手里甩着件红色的东西。
  安福连句总结都没有,扔下时盛,下了车迎上前笑道:“嫂子!睡得好吗?”
  “你不愿意让我待在孩子房间里,直接敲门把他带走不就得了!”余桥怒声质问,“打孩子妈妈算怎么回事?!”
  下楼时她也注意到了女人脸上的伤,立即猜到可能与他们在孩子房间里留宿有关,顿时又愧又恼。当对方热情地塞过热乎乎的水煮蛋和装在塑料瓶里的现压橙汁时,她终于忍不住追问。女人被缠得没办法,才坦白,昨晚安福跟时盛验车回来后大发雷霆,斥责她作为一个母亲,竟然管不了自己的小孩,就那么放任他跟陌生人在一起。
  “小孩不听她的话能怪她吗?你自己都瞧不起孩子妈妈,小孩耳濡目染,当然也不会把妈妈当回事!不反省自己,倒怪起别人来了!”
  劈头盖脸地骂完安福,余桥也狠狠剜了时盛一眼。要不是他的鬼主意,别人也不会跟着倒霉。
  安福不怒反笑:“嫂子教训得是!刚刚盛哥也说我了。你们真是登对呀!”
  “登你个头!给她!”余桥把手里的东西摔到他脸上,“这裙子本来送她了,被你一骂她又还给我了!对!是穿过,但就穿过一次!来得太匆忙了,没买礼物,只能这样!你给她!让她穿!实在是不知道能给小朋友什么,只能拜托你对他妈妈好一点!”
  那东西原来是在艾萨克酒店买的裙子。时盛不禁苦笑,但也顺势帮腔道:“听到没?那裙子很贵的。”
  “你闭嘴!”余桥又瞪他一眼,从两人中间穿过,大步流星地走向皮卡车。
  “她真的……”安福望着她的背影,闻了闻手里裙子,“太像小圆了……叫什么名字?”
  时盛挑眉,“你的错觉。没那么像。”
  安福笑笑,“盛哥,后座里有个东西,也许路上用得上……但愿用不着。”
  院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时盛望了一眼,拍拍安福,“明白。保重。走了。”
  皮卡车轧过水泥路、塘石路,驶上土路时,月亮已褪成淡淡的银色。远方的矮山笼罩在灰白色的山雾中,路旁的水田泛着冷光,零星散布在田野里吊脚楼和房屋都已飘起了炊烟。路边不时出现垃圾堆。每个垃圾堆旁都有被夜露打湿皮毛的野狗在摇着尾巴埋头刨食。
  冷冽的空气跟碎玻璃似地扎人。余桥打了个喷嚏,裹紧上衣。
  “关窗吧。”时盛稳稳把着方向盘,“光莱不比嵊武,不会从早热到晚。尤其是旱季,早晚都凉。山瓦那边的温度更低。”
  “现在是在去山瓦了吧?”余桥问,“不是还要去见你什么奇怪的兄弟了吧?”
  “哈哈!不见了。没得见了,放心。”
  “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安福了,真的很恶心。”
  “我也不会再见他了。”时盛轻叹口气。与安福谈不上彻底两清,只能这样了。
  “本来就是个恶劣的人,再加上被你……”余桥顿了下,改口道:“你确定他不会出卖我们?”
  “不会。他要是会出卖我们,我们现在不可能这么悠闲地开着车上路了。”
  余桥撇嘴,“当时我怀疑乍仑你也是这么……”她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
  毫无警觉地给周启泰打了电话的人,没资格说别人。
  “不一样的。”时盛淡淡道,“哦,对了。”他递过地图,“我们从这里出发往北走,然后转西,得再经过班卡颂一次才能到山瓦。”
  又要路过班卡颂。余桥的心不由得往上一提。被追击、时盛受伤、与周启泰的电话……在那地方就没经历过什么好事,实在不想再去了。不过看了地图,她松了口气。只是靠近边缘的一小段路而已。
  时盛预判了她的想法,在地图上那段路旁写了两个字“很短”,打了三个感叹号,还画了个睁一眼闭一眼的粗糙笑脸。
  余桥抿唇憋住笑,心里嘀咕着自己又不是小孩,嘴上问:“然后呢?”
  “然后就算顺利,也要下午四点左右才能到山瓦。不进城的话,路上没有什么像样的落脚点,只能连夜赶路。那边的路况估计不怎么样,具体多久能到仙妮他们部族的聚集区不好说。反正我俩换着开车,实在熬不住了就在车上休息一下。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余桥干脆地回答,“我一个人开到底都行。不能再耽搁了。”
  时盛被逗笑了,“那可不敢。你睡眠质量太好了,说睡就能睡着。那边都是山路,我害怕。”
  昨天即便喝了酒,时盛也整晚警醒。除了需要警惕门外的动静,他更担心余桥会因为了解了他不堪过往的详情而睡不着。然而他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她一度酣睡到忘形,滚到床边,脸朝外被蚊帐兜住,比旁边的小孩还像小孩。
  “你的鼻子都被压成猪鼻子了。”
  余桥对自己的优质睡眠也无话可说——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完全无梦,醒来后神清气爽。
  哪里是遭遇了生死攸关大难的人该有的状态?她自己都费解。
  “在保姆车上你就做噩梦,那么讨厌安福,在他家倒是睡得香。”
  时盛半认真半戏谑地问:“为什么啊?”
  “不知道!”余桥没好气地把地图拍还他。
  时盛笑着点了支烟,“你送我的牛仔裤和球鞋,那么脏了都还在。我送你的裙子,穿了一次就送人了。真无情。”
  “那还不是因为你的主意!”她一下坐直了,“你的馊主意!”
  昨晚孩子妈妈还是跟着孩子和余桥进了房间,试图把孩子劝走。余桥灵机一动,拿出裙子打岔,说估摸她的身形跟自己差不多,想让她试试,同样的,自己也想试试她们传统服饰。女人虽已为人母,实际年龄却比余桥小。就算天天围着男人和孩子转,终究还藏着一份少女心,拒绝不了互换衣服、互相打扮的小节目,于是不光答应了,还叫来了那个怀孕的女孩。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嘻嘻哈哈玩乐了一会儿,除了余桥,全都放松了警惕。看孩子妈妈挺喜欢那裙子的,穿上也确实好看,余桥顺势送给了她。拿人手短,女人也不好意思再带孩子离开,这才让“挟持”计划顺利达成。
  “嚯!我说呢……你有一手啊!”时盛叹道,又勾过头看看她,“这样的话,其实你本意是舍不得送的对吧?还是挺喜欢的是吗?”
  余桥脸上发热,“我没说哈!”
  时盛深深吸了口烟,转头吐向窗外,“不讨厌就好。跟你走这一趟,看你穿了裙子,见了以为再也不会见的人,没有遗憾了。”
  这话听着怪怪的。余桥拿手怼了他一下:“说什么怪话呢?什么遗憾不遗憾的?”
  时盛扔掉烟头,下意识地用拇指抹了抹自己嘴唇。余桥贴在蚊帐上那会儿,他歪着脑袋端详了她许久,最后实在没忍住,隔着蚊帐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