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没什么。给我剥个鸡蛋,饿了。”
  第66章 66 赶路
  光莱府拥有塔国最大陆地口岸,每天往来的人与车辆多如牛毛,即便是动用官方手段,想要精准追踪特定的人或车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吉拉旺地处偏远的北部山区,从这里出发被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时盛仍丝毫不敢松懈,坚持亲自驾驶。这样既能随时变更路线避开可疑车辆,也能确保行车安全——这条路上高头大货车实在太多,尤其是那些满载原木的庞然大物,粗壮的木材堆得摇摇欲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嵊武城里哪有这种阵仗,饶是余桥胆大车技好,时盛也不敢让她在这种路上冒险。
  关于开车的安排,余桥没有异议。特殊情况没必要争不服。她只是担心,时盛自上路来就没睡过好觉,疲惫加上神经紧绷会吃不消。于是除了买来一大堆提神的功能饮料,并贡献出了包里能搜出的所有鼻通之外,她还不停地找话题聊天,一面想让他能稍微放松些,一面也打打精神。
  从嵊武女高的阶级分化、小团体斗争,到奇葩的顾客、巧姨的各种骚操作,再到共同认识的人的现状……她甚至聊到了娜娜。
  余桥入读嵊武女高那年,娜娜毕业在即。娜娜当时的男友,因为不满她不与自己申请去同一个国家留学而恼羞成怒,竟然丧心病狂想方设法地在女高内部散出了印着她的私密照以及控诉她是“与多人有染的荡妇”的宣传单。
  虽然娜娜曾用类似的手段报复过时盛,但余桥看到传单时并没有“报应不爽”的快感,反而感到心惊——娜娜的家庭出身已经够好了,仍避不开这样的羞辱,世界真实的样子远比夜幕下的龙虎街更残酷。不过也确实只有娜娜那样的家庭出身,才能迅速平息、解决事件,没有让它进一步发酵下去。娜娜最后仍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光荣毕业,去年留学归来后直接进入了家族企业。
  如此那般,时盛没有过多置评。对于娜娜,他从没想过配不配的问题。她早就是过去了就过去了的曾经,激不起半点波澜。倒是听余桥侃侃而谈,发表看法,内心感慨不已——龙虎街这泥潭是绊住了她,却从未能吞噬她。她始终都在向阳而生,这并不容易。
  余桥敞开来聊了许多,唯独对余霜红和周启泰的事一带而过。
  妈妈的事,她不愿多谈。无非是重复的治疗,可怕却又昭示着“或许有效”的副作用,癌痛带来的难以压抑的呻吟与哭喊。那段时光永远都是灰色的。
  而周启泰的事,是不能多谈。现在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余桥仍会动气。她很怕自己一气之下说出打过那通电话的事来,造成某种后果——
  通话过后不久,就有人找到那酒店来了,周启泰出卖了他们的嫌疑是洗不掉的。哪怕刻意隐瞒乍仑的人找过他的情况,凭时盛的敏锐和经验,也能推断出来。那么自然而然地,他也能推测出她与周启泰的关系恶化了,那么更加自然而然地……
  余桥当然看得出时盛的心思。而周启泰给的戒指是一面墙。有它在,周启泰口中“亡命天涯”的“孤男寡女”才不会真的变成“浴血鸳鸯”。
  继续隐瞒打过电话的事,究竟是堵着一口气,不想让周启泰的推测成真,还是要将“我不会再喜欢你”一以贯之,余桥自己也说不清。
  人有时候确实无法理解自己的倔强。
  余桥不想多谈的事,时盛没有勉强。毕竟他也有。离开嵊武的七年,行走在完全的黑暗里,哪怕出发点有“正义”的成分,为了活下去,他没有办法一直独善其身。橡胶林里的秘密和安福的断手,只是太多“不可说”的冰山一角。余桥再坚强包容,也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于是他也挑拣着讲。讲白荣养的老虎和孔雀,橡胶林里叛逆的猴子与大象的脚印,偶然目睹的蜥蜴与蟒蛇的战斗……
  能分享的美好其实不多,可余桥仍听得入神,不断提问,眼睛亮晶晶的。
  时盛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很小的时候,在他们相识之前,在海洋公园看到那三只明星海豚的样子。
  要是过去那七年,他是真的去当了海员该有多好。那样的话,能讲可就太多了,也能一直看到她这样纯真可爱的表情了。
  但若早早就实现了心愿,还会有与她同行这一趟的决心和勇气吗?
  造化如此,人生如此,罢了。
  皮卡车在将近中午一点时驶进了班卡颂。没工夫和心情专门找地方吃饭了,经过一串路边摊,余桥下车买了夹满肉蛋菜的法棍三明治。货车来往的路上,多的是这种方便好拿、量大实惠管饱的小吃。车往边上一停,三下五除二吃完就能继续赶路。
  饱食后困意来袭,又强撑着开了一段后,时盛终于撑不住了。余桥赶快接下驾驶位,按地图和路标的指引继续前行。他再不休息,那可比迎面来的大货车更让她心惊肉跳了。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耳朵里的闷胀感越来越明显,余桥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越来越近了。
  路旁的植被愈发茂密,运送木材的货车也越来越多。不时有身着民族服装的行人背着箩筐或骑着摩托车擦身而过,在风里留下听不懂的方言。就算没看到任何明显的标识,但余桥仍非常确定,他们终于到山瓦了。
  她兴奋地扭过头,想同身边的人分享此刻的喜悦。
  然而那人仰面躺在放倒至极限的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身晃动,好像完全没有自我能动意识。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人,不睡则已,睡了就像死了一样。特别他还交叠两手于腹,简直如同躺在棺材里等待吊唁的尸体。
  倒是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下巴也添了胡茬,也不影响观者判断那是个好看的人。
  明明先前还担心她在这种路上开车不行呢,现在却睡成这样。余桥撇着嘴晃晃脑袋,模仿他先前的语气小声嘀咕:“慢点都行,一定要稳,不要慌。”
  山瓦木材资源丰富,官方早年是给修过几条好路的,只是被重型车反复碾压,后续又没有及时维护,路况便越来越破烂。
  沿路有村庄。许多穿着脏得看不出来原本颜色衣服的孩子们,光着脚在没有任何隔离栏、车来车往的烂路边玩耍。
  这么做非常危险。余桥已经看到了不止一个肢体残缺的孩子。他们没有像安福那样的假肢,就那么明晃晃地暴露着残肢跑来跑去,自身或周围的人看上去完全习以为常了。
  她不禁想,不知道安福见到这样的情形会作何感想,还会不会认为他是怪物,然后把怨气撒到别人身上?
  路边不时还有成片的用木头和铁皮或草毡搭成的小吊脚棚。妇女和老人在棚子前用火盆烧木炭,售卖中间烤肉、四周煮菜的小火锅。就餐的人会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脱下鞋子,爬进棚子里坐着吃。
  观察过几片棚子,余桥想了想,挑了一处空地停了车,拿上地图和笔,去找那些吃火锅的司机们问路。
  乍仑给的进山路线自然不能再走了。没能在班卡颂堵到人,他肯定会转战到这边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乍仑对这边也不熟,因此只给了个大概的进山路口。这一片山脉雄伟广阔,能进山的地方肯定不止他标出来的那一处。
  仙妮家所处的寨子实在偏僻,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甚至没听说过。不过这些人都热心,自己不知道便帮忙张罗着到处问,终究是问到了一个开着小货车到各村寨卖杂货的人。
  他耐心地给余桥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边画边解释,由于伐木的人多,所以上山的路口确实不止一个,如果不想从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上去,也可以多花点时间从另一条路岔过去。只是那个寨子确实偏,车子只能开到某个地方,余下得走路或是骑摩托。
  为了表示感激,余桥打算帮这些人付饭钱。她已经没什么钱了,只能跑回车边,掏遍时盛的口袋找钞票。
  这边的物价低得惊人。好几个小火锅加起来也不及两个人在广州酒家喝一顿早茶的钱。
  辞别好心人继续上路。日头渐渐西斜,不知路过了几个村庄、多少棚子,上坡路开始变得平缓开阔,路旁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梯田。部分田地里还在烧荒,焦糊味的浓烟漫到天空中,将天色与阳光也染成了灰白色。另一部分地里则已被栽上了短茬茬的嫩绿秧苗,麻雀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其间或跳跃或踱步,偶尔被车笛惊起,便呼啦啦地振翅而飞。
  尽管心跳仍快,手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心情却格外畅快。余桥忍不住轻轻吹起口哨。
  没有追兵,没有意外,还问到了路,一切顺利。但愿能顺利下去,顺利地找到仙妮,弄清真相,然后回到嵊武,最后……她倏地又看了时盛一眼。
  最后呢?再一次告别吗?
  一股烧荒的浓烟突然灌进窗户里,糊住了视线和呼吸。余桥连忙屏息加速冲过烟雾区,还没完全踩下刹车,就捂着胸口猛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