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返程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余桥阖目靠着头枕,像是睡着了。
  缇朵和岩诺都没有追问事情的原委。
  问了,大概率也得不到答案;即便知道了,他们或许也帮不上什么忙。
  黎明前的天空分外暗沉,衬得城市灯光有些刺眼。
  行至一个红灯路口,余桥忽然睁眼坐直,开口道:“缇朵,有两件事得尽快处理。”
  缇朵看了眼后视镜,“你说。”
  “通艾和阿末在玩致幻剂,还跟卖家有交情,我们必须管。”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呢,那条子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简单,这是明确的违约行为。不戒,或者再继续跟那人来往,就解除合同。年底的比赛不参加也罢,我们可以培养别的选手。”
  “我也是这个意思。另外,必须把阿差换掉。”
  周五与阿末一起吃午饭,余桥为了多套点鬼麻的信息,便问了关于主教练阿差的“诽谤”。她原以为是通艾气急败坏胡诌的,哪知阿末却说,阿差确实骚扰过他。之前他不愿声张,一方面是担心没人相信一个有老婆孩子、德高望重的资深教练会对另一个男性想入非非;另一方面,阿差在对阿末下手的前就一直在铺垫,说是在合同上签了字就得完全听从公司的安排,不能要求这要求那,否则就是违约,不但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赔钱。兄弟俩大字不识几个,又好不容易有了盼头,自然只能忍气吞声,能躲则躲。
  “虽然阿差没能得手,但阿末真的非常痛苦。他不知该怎么发泄,才跟着通艾玩那东西寻求片刻放松。”余桥捏了捏眉心,“通艾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他拿了金腰带而我们还不换掉阿差,他们真的宁愿违约也不干了……不能让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必须把那王八蛋换掉……是我不够尽责,整天只顾着琢磨自己的事,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糟糕的情况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没立刻跟你沟通,拖到现在才说……我真的很差劲,各方面都是。”
  绿灯亮起,车子再度上路。
  “开个玩笑,”缇朵扶着方向盘说,“这么说来,我得感谢警署里那些‘蛀虫’愿意让我们交保释金呢,不然你没机会跟我说这些,公司岂不是要乱套?”
  余桥扯了扯嘴角。
  “这种时候有消极想法很正常。等你睡一觉起来,如果还是觉得自己很差劲,那就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好好骂你一顿,保准你就好了。”
  “……你现在也可以骂我,我刚才对你态度太差了,对不起。”
  缇朵笑了笑,“我现在没力气骂人了。说回正事,那天你跟通艾和阿末出去之后,我也问阿差了。他当然不会承认,但我觉得两个年轻人,特别是通艾,他对阿末那么好,不可能拿这种事胡编乱造,所以肯定是真的。我本来也打算周一跟你商量换人的……明天我就约阿差见面,开了他。周一岩诺来公司,暂时顶上吧。”
  岩诺一直看着窗外,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转过头:“什么?”
  “我说——让你先顶上我们公司主教练的位子,等找到更合适的人了,你再退下来。复训强度不能一开始就拉得很高吧?你就在暂任主教练这段时间先慢慢练着。至于签约,你复训一阵子再看情况。”
  岩诺下意识地望向坐在另一侧的余桥,恰巧与她对上眼神。她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余桥,”缇朵接着道,“你跟我商量的事,我会看情况尽量答应。所以公平起见,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余桥大概猜到她想说什么,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别再管时盛的事了。你管不了。”
  余桥靠回座椅靠背上,望向外面空寂的街道,“知道了。”默然少顷,又说:“他走之前也是这么交待的。”
  回到住处,余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开了。她歪歪倒倒地走进卧室,没换衣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岩诺站在她房门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喊了声“阿桥”。
  余桥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应了个“嗯”。
  “你不差劲,”岩诺说,“你很好。哪怕之前你……我还是觉得你很好。”
  余桥吃力地转过半张脸:“谢谢。”
  岩诺紧了紧牙关,“你跟姓时的……时盛在地下停车场见面的照片,是我爆出去的。我想逼你承认你跟我分手是因为他,再逼他现身找我算账……我没想到会造成那么多严重的后果。要说差劲,我才是最差劲的。”
  铺天盖地的疲惫让余桥看到了许多个岩诺,层层叠叠地分开又合拢,合拢又分开,令她愈发困倦,剩下的力气只够极轻微地点一下头,随后眼皮便沉沉阖上了。
  转眼到了周一。
  尽管缇朵让再休息两天,但余桥还是照例早起,亲自带着岩诺和在周日准备的会议资料来到公司。
  从前只能透过电视屏幕见到的“山神之子”,如今不但站在眼前,还将在一段时间内担任主教练,训练馆里的人都惊喜不已。尤其是阿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余桥将所有选手召集到会议室,带大家细细过了一遍合同条款,并强调,每个人在合同期内发生任何自己难以解决的问题,都可以直接找经纪人谈。这个环节结束后,她留下了通艾和阿末,又叫来缇朵和岩诺,共同商讨兄弟俩戒除lsd的具体事宜。
  几人正聊着,前台忽然来敲门,送进一只包裹严实的纸箱和物流签收单,说是速递公司的人还在外面等着收单子,让余桥尽快签收。
  由于前阵子确实找杂志社订过一批过期的海外行业期刊,余桥见发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也没多想,让人把纸箱放在门边后便匆匆签了字。
  她回到会议桌边不到五分钟,通艾突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缇朵“啧”了一声,“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特别容易分神……”
  “我也闻到了。”岩诺也嗅了嗅,眉头渐渐皱起,“好像是……血?”
  余桥心头一凛,身上瞬间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脑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般缓缓转向门口。
  那只纸箱静静卧在那儿,怀疑的目光似乎赋予了它生命,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在假寐的活物。
  箱子里装的,或许并不是余桥想要的东西。
  她起身朝它走去,手中紧攥着圆珠笔,像是握着一把锋利的尤里拉匕首。
  “我来。”岩诺抢向前,用钥匙划开了那些封箱胶带。
  血腥味由淡转浓,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气味浸染成了暗红色。
  余桥站在岩诺两步之外,看着他掀开白色的纸箱盖子,再掀开灰绿色的编织袋,随即如触电般迅速合拢。
  “我拿去扔了。”岩诺果断地抱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等等!”余桥箭步上前拦住他,“我看看是什么……”
  “别!”岩诺撤身躲开,“别看了!”
  余桥不作声,快步转到纸箱另一侧,伸手就去掀盖子。岩诺立即躲闪,她紧追不舍。
  两人无声地来回拉扯,另外三人虽不明就里,但都意识到绝非好事,僵在原地不敢插手。
  最终,余桥忍无可忍地大吼:“给我看!我见过多少死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岩诺怔了怔,终于定住了脚。
  余桥喘着粗气,狠狠剜了他一眼。
  岩诺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掀开白色的纸箱盖子,再掀开灰绿色的编织袋,余桥的呼吸遽然凝滞——
  黑红的血污之中,一只黄色皮毛的小动物正安静地蜷缩着,一只爪子搭在小脸上,像在遮掩那捆在嘴筒上的、冰冷的铁丝。
  第153章 153 一败涂地
  纸箱里是一只小狗。体型不大,黄毛白嘴,四爪也点缀着白毛,是那种在大街上常见的流浪狗。若不是尾巴尖上没有白毛,它几乎与lucky一模一样。
  余桥不敢去想,这只无辜的小生命是先被捆住了嘴,再遭开膛破肚,还是反过来——无论顺序如何,这残忍的警告都已再明确不过:闭嘴,否则死路一条。或者说,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
  如此行径出自谁手,与一年多以前岩诺被枪击时一样,根本毋庸多想。
  余桥决定亲自开车将小狗的尸体带到郊外掩埋。她执意不让任何人跟随,包括岩诺。眼下,她身边的人处境都不比她更安全,留在容易求救的繁华市区反而更稳妥。
  十月末的塔国已进入旱季,气温仍高居不下,空气也依然潮湿。可余桥仍感觉遍体生寒,刚驶出城区便迫不及待地关掉空调,按下车窗。热风扑面,她有些呼吸困难,思绪却愈发清晰。
  现在一切都能说通了。鬼麻区区一个做零售的拆家,再大方又能打点多少?怎么可能让警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释放一个无证持械、还在市区开枪的人,就只为不让他暴露?
  缇朵说的没错,时盛的事,凭她余桥这样一个普通人,根本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