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而老龙不在的时候,营业时间外的清晨与深夜,就只剩两个逐梦人奋斗的身影。有时余桥隔着耳机听到楼下击打或抱摔沙袋的节奏乱了,就知道是岩诺又烦躁了,便暂时放下笔,下楼陪他对练一会儿;有时岩诺深夜被模糊的哭声惊醒,知道是余桥太累了,便轻轻敲敲薄薄的房间隔层,提醒她累了就先睡。大多数时候,出门并肩晨跑,两人都不说话,步调却始终能保持一致,默契就在呼吸间……林林总总,如今回头去看,都已远在光年之外。
  岩诺别过脸喝水,余桥也默然垂首。
  许久,她先开口:“今天来,是有话要说吧?”
  岩诺低头慢慢拧上瓶盖,“好久不见,发生那么多事,总该找你聊聊。”
  “也是。我们好久没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都不说心平气和了。上次分手后,我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过了。”
  余桥笑了笑:“对。”
  岩诺也笑了,又喝了口水才继续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跟maya出去吃饭回来大吵,她乱砸东西,我打电话叫你来的事?”
  余桥认真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有印象。好像是因为本来约好两人单独吃饭,结果她擅自叫了朋友,弄得你不爽?”
  “就是那次。”岩诺吸了吸鼻子,“其实她叫来的人,根本不是她的朋友,就是我现在的经纪人。”
  余桥一怔,“你是说‘梵天’在你第二次拿到金腰带前就找过你?”
  岩诺这才抬起眼:“没错。”
  “梵天”当时通过maya约见岩诺,开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岩诺如果在比赛前同意加入“梵天”,就可以提前获得一笔可观的签约费;如果他在比赛中拿到金腰带,“梵天”将为他支付全额违约金;如果失利,他们同样会支付违约金,具体金额会与apex谈判敲定。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岩诺几乎没有考虑就回绝了。对方见状立即支开maya,单独对他道出实情:开这么好的条件,是因为转到“梵天”后,需要为某个议员站台,协助提升其支持率。
  “他当时没说是帕朗,只强调那个议员本身就是纯血原住民,所以一定会为像我这样的山民谋福利。”岩诺摇头,“我不是不信,是不感兴趣,而且觉得麻烦……那些事我哪懂?所以还是没答应。maya只知道我拒绝了一大笔钱,气得发疯。”
  沉默片刻,余桥说:“他们的目的,从发布会上能看出来。只是没想到他们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那你后来怎么又答应了呢?愿意替你付违约金的俱乐部不止他们家,实力不说跟他们不相上下,比apex更大方的也不少。”
  岩诺突然笑起来,挺直脊背,目光定定锁住她:“当然是因为你。”
  第172章 172 兰花与坐标下
  余桥眨眨眼,指了指自己:“……我?”
  “是的。如果,你没有联系陈继志的女人,”岩诺收起笑容,“就算我知道是谁对我下的毒手,我也可以不在乎的。”
  余桥愕然。
  岩诺的嘴角挑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阿桥,我不是怪你。我后悔的是,为了出一口气,放了点料出去,反而把你从我身边推开了。”
  “……放了点料?”余桥喃喃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正是去年引发“十三问”的神秘爆料。
  “所以你在那时候已经收到东西了?”她问。
  “嗯。”
  看完陈继康针对“十三问”的发布会,岩诺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但他仍坚信,他的爆料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定会有更多人站出来举报陈家,他能等。
  只是,他能等,余桥不能。
  那回在地下车库堵她,他已经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陪她做她想做的事,哪怕丢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可她不领情。他自然理解她是不想让他也陷入麻烦,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坐视不理。
  后来还没拉扯清楚,余桥就接到陈继志的电话。见她脸都吓白了,岩诺忍无可忍,做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之一。
  “那天离开你的公寓,我联系了那个‘梵天’的人,告诉他我手上不但有金腰带,还有一则猛料,一旦放出去,能引发的热度绝不是情情爱爱那种小儿科的消息能比的。要我给议员站台很简单,就请议员大人亲自跟我说,他需要我。”
  对方不是省油的灯,当然不会马上应承,故意拖了几天才与岩诺碰面。不过见面不到十分钟,对方立即转变了态度——岩诺给他看了自己被枪击的视频。
  “当时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只能先告诉他,把我受伤的真相放出去,我就是‘悲情英雄’,更能获得大众好感。”
  余桥听得瞠目结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或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岩诺。以前媒体总说他爱炒作,她都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也许那种评价并不算冤枉。
  帕朗很快安排了与岩诺的会面。同样是背负着家族前途的继承人,年龄相差也不大,两人一见如故,从傍晚聊到深夜,当天就敲定了关键的合作细节。不过当时岩诺仍谨慎地收着底牌,计划在确保自身安全无虞、对方也的确可靠的基础上,先以自己被害的事件引发关注,推动立案,再逐步放出那些证据。不料转天apex就出了事,他担心“梵天”和帕朗反悔,索性直接摊了牌。
  “事情就是这样了。”岩诺语气轻快,“反正从现在的结果来看,颂锡里家确实不得了,换成别人,事情不一定解决得那么快。”略一停顿,他移开视线,“我不想再看到你担惊受怕的表情……阿桥,你太不容易了。从我认识你以来,就没怎么见过你完全放松的样子,我不希望你一直都那样生活。”
  余桥怔怔看着他,喉头一滚,泪水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
  “别哭呀。”岩诺慌乱地用掌心去抹她的脸,忽然想起手脏,又赶快换成手背。
  余桥见状抽噎了两下,肩膀一塌,哭出了声音。
  岩诺更慌了,连声说着“别哭”,两只手都用上了,那眼泪却越抹越多。实在没办法,他只好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雾隐山初见时,大雨滂沱的凌晨,在嘎娅的治疗室对面,她哭得肝肠寸断,他也是以拥抱安慰她的。当时他没想过她会回抱住自己,也绝没有料到,那个无关爱情的相拥,竟然绊住了他十年之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对不起……”余桥泣难成声。
  什么自己选的路?屁话!如果没有她,岩诺何苦加入山下的“复杂”?他本该活得自由肆意。
  “对不起……”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岩诺拍着她的背,紧了紧后槽牙,“我才要跟你道歉,那些人欺负你,我却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余桥劈腿害了岩诺”的说法刚出现,岩诺便立即找经纪人商量对策。哪知对方表示这是完善他“悲情英雄”形象的重要一环,不必干预。
  被合同束缚着手脚,岩诺有心无力。紧接着又被安排出国训练,他更是内疚不已,因此回来后才不敢直接找她。
  “阿桥,”岩诺忍不住收紧手臂,“我听你的,等三年合同期结束,我就回雾隐山,别担心。”
  哭声稍歇,余桥伏在他肩头,透过朦胧泪眼再次望向这方曾容他们相依为命的小小天地,倏然被另一种深沉的伤感攫住——今天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禁再度泪如雨下。
  她的哭泣近在耳畔,眼泪落在皮肤上,烫得岩诺喉间也发紧。但他还是努力挤出笑容,拥着怀里的人晃了晃,轻声说:“去年我们回寨子,我阿妈催我早点把你娶回家,早点生孩子,可愁死我了。虽然你没说过,但我感觉得到,你跟缇朵那么要好,肯定跟她一样不想生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这下可好了,我们都解脱了。”
  “你说得没错,我不能不管寨子,要管寨子,就不能没有孩子。我打算至少要两个小孩,让不适合继承寨司那个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觉得好不好?”
  余桥张了张嘴,涌出的仍只有哽咽。
  “好啦,好啦……”岩诺安慰着她,却再也无力阻止眼泪浸透勉强的笑。
  日光寸寸西斜,透过玻璃门照射进馆里,映亮了整个吧台。笔直的光束里,金色的尘埃缓缓旋舞,一如悄然流逝的、金子般的青春岁月。
  相拥的人终于放开了彼此,望着对方被泪泡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破涕为笑。
  余桥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岩诺已经穿好了上衣。
  “我该走了。”他说。
  “嗯。”她轻轻点头,“新赛季加油。”
  “当然。”岩诺捶了捶心口,“我的目标是回去之前至少再拿一次金腰带。”
  “好。拭目以待!”
  余桥对他微笑,等着他转身,再送他走到门口。
  然而岩诺却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