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对视片刻,余桥还是没弄懂他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脸问道:“怎么了?”
  岩诺背着手微微躬身,眯起眼睛喊了声——“余桥”。
  中文,尾音微扬。她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问时盛的事。
  这或许是他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
  但余桥还是摇了摇头。
  岩诺皱眉:“为什么?这不该是你最想知道的吗?”
  余桥耸了下肩。
  岩诺感到难以置信。他直起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拧的眉心突然舒展开来:“他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把东西专门寄给我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他是个最会耍心眼的混蛋啊!”
  “……啊?”
  岩诺露出虎牙,摇摇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小的u盘,拉过余桥的手,拍在她掌心里。
  “他给我寄的是硬盘,没说什么。但硬盘里除了那些证据,还有一样,我拷贝到这里面了。看了你就知道他有多混蛋了。”
  走出“八臂罗汉”的玻璃门,岩诺低着头走得飞快。他的人在外等待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都不敢多问,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行人登上停在巷口的保姆车,助理小心翼翼地建议,反正已经这个点了,不如直接送他回住处休息。
  岩诺拒绝了,放低座椅靠背后稳稳躺下,闭着眼睛吩咐:“回训练馆,我要加练。别愣着了,快开车,快点。”
  必须快。必须赶在后悔之前,赶在那股躁动的冲动驱使他冲回“八臂罗汉”、从余桥手中夺回那枚u盘之前,远远离开这里。
  车子驶出叻抛巷,岩诺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余桥说谎了。
  那晚在她公寓楼下的地下停车场,守在她车子旁,他想的根本不是陪她去做她执意要做的事,而是计划着把她弄晕了带走。
  带她走,回到雾隐山,回到寨子里,把她关起来。
  没有避孕药,远离医院,怀了孩子就只能生下来,她再不情愿,也得做母亲。
  做他孩子的母亲。
  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他愿意放弃他已经拥有的一切。
  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怎么舍得。
  她哪里又是能被关得住的人?
  她会害怕,会暂时屈服,但只要有机会,仍会遵从内心去完成想做的事。
  第二次分手,岩诺终于搞懂了自己爱她的原因,也终于能说服自己彻底放手。
  一株生长于沼泽泥泞中的兰花,被人拔起,又被狂风卷走,偶然落到一棵大树上,便攀附于树干上与之共生。共生并非寄生,兰花只是寻一个锚点定下来,再用垂悬的气根从空气中汲取水分存活。这样能活,也能开出花朵,但如果回到适宜的土壤中,它会活得更好,花朵会更漂亮。
  山神的子民,不该阻止任何一朵花绽放得更美。
  在那篇专访里,余桥承认爱过他。他相信是她说的是实话。
  爱过,已足够。
  再见了,阿桥。
  岩诺侧过脸,睁开眼望着被落日余晖涂抹成淡金色的繁华街道,在心里默念那在“八臂罗汉”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告别。
  再见了。
  光标选中了那个u盘里唯一的jpg文件,余桥的手指却迟迟无法按动鼠标打开。
  到底会是什么内容,能让人看了就知道时盛有多混蛋?
  对着屏幕呆了十分钟,她啪地合上电脑,起身去拿lucky的牵引绳。lucky的兴奋带着迟疑,毕竟刚才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沿惯常路线又走了一圈回家,余桥给lucky和自己都洗了澡,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电脑,一鼓作气点开了那张图。
  “翘”。
  还没全屏放大,她就看见了那艘白色小艇上的字。如触电般猛地盖上屏幕,她扭头看向lucky。
  lucky被她的动作惊得竖起脖子,耳朵贴向脑袋,困惑地回望。
  一人一狗对视半晌,狗慢慢摇摆起尾巴,人跳起来抱住它,小声尖叫着原地转圈。
  湛蓝的天,清水白沙,普通小艇。没有枪械匕首,不见纸醉金迷。他没有重蹈覆辙,太好了。
  不过岩诺评价得也没错,他确实是个最有心机的混蛋——他肯定料到陈继志不会轻信他死了,会监视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但“情敌”或许能成为盲点。而这情敌刚夺金腰带,必然会收到大量包裹。其中那些严肃的、标着“亲启”的商务件,如果他本人懒得拆,往往会交给律师或最信任的人代劳。
  岩诺最信任的人还会有谁?
  再说若一次没激起水花,那就两次、三次……再接再厉——他敢放那样一张可能会暴露他藏身地的照片,说明他对自己的加密手段和隐身技术有足够的信心。
  所以,那艘白色小艇,究竟停靠在哪片沙滩?
  此刻,余桥已将先前的“释然”完全抛之脑后。她放下lucky,重新打开电脑,将那照片放大,从画面边缘开始细细搜寻线索。
  可看到眼睛酸胀,依然一无所获。
  海洋覆盖地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世上水清沙白的地方数不胜数,从何找起?
  她茫然地在地图上拖动着光标,感觉大脑被眼前交错的经纬线分割成了碎片。
  再次点开照片,缩小悬在屏幕一角。目光在地图与照片之间来回逡巡,她突然注意到了文件名。
  那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总共九个。正因为太没有规律,反而显得刻意。
  余桥迅速拿来纸笔,抄下那些数字,排列组合,写写划划,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组经纬度坐标。
  第173章 173 azure
  坐标对应的小岛azure,与塔国的距离完全可以用十万八千里来形容——从嵊武出发,乘十六个小时的飞机后,还得搭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再换乘两个小时的航船才能抵达。余桥担心lucky吃不消,特意在飞机落地的城市稍作停留。
  走马观花地在陌生的城市逛了一天,她感觉这个国家与塔国很是相似,炎热、潮湿,令人触目惊心的贫富差距,繁华热闹下影影绰绰的混乱。这里的唐人街就真的只是一条街,只有餐馆和超市两种业态。余桥在唯一一家卖粉面的店要了份鸡蛋炒米粉,吃了两筷子,突然很想家。
  没有亲人,龙虎街的房子也就早卖了,严格来说,她在塔国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这种怀念属实有点莫名其妙。
  大概就是所谓的故土难离?即便曾在故土上历经坎坷,甚至险些丧命,也曾在心里千万次咒骂那个地方,可一旦离开了,仍会思念。
  也许时盛也有同感,才选择了这么一个相似的地方落脚。
  两天后踏上azure的码头,余桥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从扎根清澈海水中的桩基,到穿梭其间的鱼群,再到栈桥尽头扎堆以口音浓重的英语招揽生意的三轮摩托车司机,这地方与塔国境内那些依赖旅游业的小岛最显著区别或许就只是人种与语言。
  尽管旅游氛围浓厚,azure岛上除了两个渡轮码头周边有类似游客中心这样比较现代化的建筑之外,再没有大型商业中心或豪华酒店,仍以民居为主。余桥下船的码头主要供散客集散,走下栈道便是沙滩。她雇了辆三轮摩托,正要上车却被司机拦住。对方指指不远处一个又陡又高的长土坡,示意她步行到坡顶再上车,否则可能——面孔黝黑的男人用力拍胸口,做出害怕的表情,又指指lucky,学了两声凄惨的狗叫。学得实在太像,逗得她忍俊不禁。
  从引擎声判断,这些三轮摩托都为了载人爬坡而特意改装过,余桥一点都不担心会翻车,但还是听了劝,牵着lucky往坡顶走。
  步行途中,不时有摩托从身边咆哮着往上冲,两轮的、三轮的都有。显然,摩托车是这岛上的主要交通工具。余桥不禁想到,时盛从小就热衷机车,现在在这里定居,肯定也弄了一台。有船有摩托,性命无忧,他终于过上了他要的生活。
  坐上三轮摩托,颠簸在曲折的水泥路上,余桥一手护住腿上的lucky,一手抓住顶棚栏杆,迎着带着花果芬芳的海风向外张望。走过一段林荫路,进入街区,浓郁绿意掩映着各色屋顶与白墙。再往前来到正街,路两侧满是游泳用品店、在门口支着油锅的小吃店、风格各异的咖啡馆与准备迎接夜生活的小酒吧。路上的行人,无论游客居民,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被烈日与海水浸润出的快乐。
  生活于此,时盛的表情应该也跟这些人一样吧?想到这个,余桥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她订的家庭旅馆不在街面上,司机问了两次路才找到。
  颇有年代感的铁门里,一株粗壮的树用繁茂枝叶撑出满院清凉,树荫未及的院墙根栽满盛放的花,几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正在花荫下玩闹。余桥放开lucky,它立即跑过去,很快跟小家伙们打成一片。
  胖胖的老板娘伸长手臂,拿着那张“翘”号小艇的照片端详了老半天,撇着嘴冲余桥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