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在她家里
  首大205寝室有四个住户,全部都是牙医系大三的学生。念书、学校活动、在实验室磨牙齿就佔据他们大把的时间,除了睡觉之外,很少在宿舍待着。其中,又以时间管理魔鬼温晨最是稀客。
  因此当阿凯一进门,看见温晨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嗯?」了一声。
  「温晨,你今天不是要家教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温晨皱起眉,紧闭双眼,背往椅背倒去。
  「啊?为什么?」虽在宿舍不常相见,但两人好歹同窗四年,阿凯知道温晨怕麻烦,没事不会把固定好的事改动。
  除非碰上他那个在崇河牙医的重考班同学。
  温晨不知道怎么解释,便沉默下来。手里的滑鼠滚轮发出细碎声响,翻动着家教招募社团。
  安静一阵后,阿凯忽然出了声。
  「那个高中妹妹喜欢上你了?」
  温晨整个身子震了一下,滑鼠一抖,不小心把网页给关了。
  「……」他回头,一脸愕然地看向阿凯。
  「干嘛?这不是很好猜吗?」
  高学歷、教学经验丰富,虽然懒但工作时竞竞业业,这样的家教根本不可能被开除。
  就连在大学里都有许多追求者,成天埋在书堆里、身边尽是屁孩男的女高中生,更不可能抵抗得了。
  综上所述,停课的原因显而易见吧?
  温晨没反驳,阿凯就当他猜中了。
  「过程是怎样?传曖昧讯息被家长发现了?」
  「曖昧个头,你有点道德好不好?」
  为了避免这种事,温晨甚至没有给学生联络方式,一直都是透过家长进行联系,没有想到还是在上课时被当面告白。
  「那不然呢?被甩了之后她叫妈妈换掉你?」
  「她不是那种人,」温晨语气平静,「我跟她妈妈说有其他安排,不能接了。」
  「啊?你疯啦?这种好带的学生不好找欸?一小时愿意给你两千的家长更不好找!」阿凯激动得从自己的书桌区探出头。
  其实以温晨在家教圈子的口碑来说,一小时两千的家教没有很难找。
  但这么好的学生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积极上进、活泼大方,教学半年来,两个人的默契也很好。做出停课这决定,温晨说实在也挺惆悵的。
  不是,他这要死不活的个性到底哪里被看上了?说出来,他改就是了啊?
  「哪没办法?你不喜欢她就好啦?」讲完,阿凯想了下,又补上一句:「你喜欢也行,她不是高三了吗?不犯法。」
  温晨斜了他一眼,没再回答。
  很多事,不是合法或犯法这么黑白分明的。
  最普通的空气,在满室浓烟中,也会被视为珍宝。任何人在面临沉重的压力和枯燥生活时,都会急着获得一个依靠。
  光是接受这样的心意,都算趁人之危。
  何况对方是高中生,是他的学生。
  年龄也许差得不大,但他是生活歷练比较多的一方,是教育的一方,也是握有权力的一方。
  利用年幼的无知和挣扎,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救生圈,满足虚荣或慾望,更是一件极其无耻的事。
  同一张书桌,就在他的左手边。
  看着禁忌的种子萌芽,成为疯长的藤蔓,遮掩了笑容和日光。也看着枝叶乾涸,成了枯槁的死木,横倒在荒漠的砂石地。
  而阴暗贫脊的硬土,再也生不出花。
  所以温晨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好的家教释出时段,家长间口耳相传的速度极快,温晨没有花太久就得到许多联系。隔天晚上来倪枝予家吃饭时,就已经靠在沙发上滑着手机,慢悠悠地挑选学生了。
  「你这么会念书,到底怎么会重考啊?」倪枝予看着温晨滑过一则则邀请讯息,嘴巴有些开开的。
  她和温晨小学初见,高中熟识,这年来,温晨在印象里一直都是顶尖学霸,从未得过第一以外的名次。得知他应届指考失利时,倪枝予可吓傻了。
  想来她好像没问过为什么。
  看他这死样子,也不像是会因为紧张失常的人。
  温晨放下筷子,视线往旁边的人扫了眼。
  想了想,他略过原因,直接给出结果:「交白卷。」
  倪枝予没反应过来,双眸睁得大大的,她眼睛本来就圆,瞪大后看起来有点笨。
  「我考数学的时候,手写题答案卷没写。」温晨想她可能没听懂,更清楚地重复一次。
  在脑海中反覆咀嚼这句话,资讯处理好的瞬间,倪枝予抽了口气,弹起身子,向前用力按住温晨的肩膀,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机滑落,在沙发上弹了下,应声落地。
  重重的坠落声响让出身普通人家的温晨一阵心疼,下意识敞开嘴唇。手机的主人反倒根本没注意,专注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这么多年前的事,他再提起时没有太多情绪。倪枝予却激动地将脸凑近,整个人几乎压在他的上方。
  「可以了太近了,请退后谢谢。」温晨想往后,却发现身体已经靠在扶手,退无可退,只好伸长脖子,拉开两人脸的距离。
  「交白卷?真的假的?」
  「真的。」他伸手,轻轻抵着倪枝予的肩膀,避免她再往前靠。
  倪枝予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
  或者说,她向来没有拿捏过异性肢体接触的分寸。
  小学时,性格外向又好动的她总是和班上男生玩在一起,没有界线。国中时,她到国外留学,人际交往的风气开放又热情,也没有界线。高中时,她回国就读女中,身边除了温晨外没几个男的,于是,仍然没有界线。
  她就没有过界线,自然不可能懂得遵守界线。
  温晨知道来龙去脉,不会被冒犯,也不会自作多情。但他担心倪枝予在外闯祸,总苦口婆心地教育她,现在看来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起来。」温晨暗暗叹口气,拍了拍倪枝予的肩膀。
  她丝毫未动,一脸认真地问,眼里还有些紧张。
  倪枝予不算骨感,柔软得恰到好处,任谁看都是穠纤合度。她的身材很完美,本人却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短短的两个字,不轻不重,安稳地降落在倪枝予的耳际,扬起她眼里的点点星光,她笑起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半月。
  吃过饭,倪枝予换了一身衣服,正对着镜子刷眼影。
  「你明天要回家?」她一边点上亮片,一边询问。
  敞开的房门外,温晨还待在客厅沙发上,有气无力地丢着球,和兴奋得整个家来回跑的麦麦形成鲜明反比。
  「嗯。」他停了下,又说:「我不在北崇,你节制一点。」
  倪枝予本想反驳,却发现想不起上星期去夜店的后半部回忆,于是安分地回应。
  句尾欠揍的长音让温晨扯了下嘴角。
  「你开车回去吧?」温晨的老家在他高中毕业后搬离了北崇市,若不开车,免不了大眾运输的舟车劳顿。
  倪枝予从不对温晨说「我的车」。如同温晨对她的付出从不要求回报,她也不愿和温晨分你的还是我的。
  关了房间的灯,倪枝予大步经过走廊,站到沙发马铃薯面前,转了一圈。
  上衣是平口的,黑发在裸露的白净颈子和肩膀间轻晃,强烈的对比拉走了温晨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眉尾微不可察地抬了下。
  最后他也没说出如何,唇线拉得笔直,从沙发上起身,掠过了倪枝予面前,到玄关柜上拿起了车钥匙。
  期末将近,除了繁多的考试以外,各种实作作业的期限也迫在眉睫。
  周末得回老家,周一却得交出一座牙桥,为此,将倪枝予送往花花世界夜生活后,温晨便回到首都大学的牙医系实验室。
  「夭寿!」周五大多数人都会回老家,阿凯已经做好一个人挑灯夜战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开了门居然会看到人,吓得惊叫一声。
  「怎样?」温晨头也没抬,正细细端详着做了八九成的牙桥。
  「你怎么在这?我看到倪宝──」被温晨回头睨了一眼,他改口:「你那个重考班同学的限时动态,她不是在夜店吗?你怎么没跟?」
  「我又不是她的保母。」温晨又将视线转回牙桥。
  并不是每次倪枝予去玩时,温晨都会像隻忠犬一样蹲在旁边看,等她玩开心了再叼她回家。
  他不喜欢夜店的吵闹和菸酒气息,除非被倪枝予烦得受不了才会进去待着,平时顶多就是在倪枝予喝到断片或发酒疯时去接她。
  如果倪枝予今天打算大喝一顿,会提前告知温晨,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而今天倪枝予和他解散前,特别保证过今天会保持清醒,并自己叫车回家。
  通常倪枝予并不会食言,造成他的困扰。
  所以当他打磨着牙桥时,发现除了手中的器械之外,连搁在桌上的手机也在震动时,眉毛有些疑惑地抬了下。
  他摘下护目镜,接起电话。
  「温晨,」里头传来汪乃晴焦急的声音,「你快点过来。」
  早上,温晨没想到今天他还是会出现在夜店门口。
  而这两年来,更没有想到,那个利用年幼无知和挣扎,满足虚荣和慾望的,极其无耻的人。
  胆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