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初次见面的时候
  倪枝予生性爱热闹,爱笑、爱玩,爱酒精和派对。
  害羞?怕生?她这辈子就没体会过这种细緻的情绪。二十二年来,活得像暴风像艳阳像雷声,猖狂大笑、尽情大闹、高声大吵,所到之处都是热烈的喧杂。
  两年前,温晨看见她娇小的个子站上夜店桌子,从制高点拉别人酒嘴时,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外向人给内向人的震撼教育。
  直到现在,成了一个照理说课业逐渐繁重的大三生,她还是一点没变。
  「啊哈!看吧?五个六,」她啪一声将骰盅的盖子拍在墙上,「这杯喝掉!」
  「最好是啦!」姜和钧惨叫一声,不敢置信地伸长脖子看向骰子上的点数。
  倪枝予不以为意,还配合地把骰盅往他那推。
  「好好看,看清楚点,」一边说,她一边从杯架上又拿了一个小烈酒杯,倾满,「没错吧?敢质疑我,再罚一杯。」
  「你是流氓噢?」照惯例,汪乃晴在旁边笑得不能自已,嘴上假意帮人说话,实则把酒杯递到姜和钧面前。
  重考时,在姜和钧对大学夜生活的想像中,担心过自己喝醉后化身灌女生酒的噁男,倒没想过真的到了夜店,反而会被女生灌酒。
  「好啦好啦,我陪你,」看姜和钧踌躇的模样,倪枝予相当大气地又倒了一杯,「我也喝一杯!」
  见她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酒杯清空,姜和钧哀号了一声。
  「你少喝点,学长今天很忙,不可能来接你的。你要是醉倒了,我可没办法一打二!」
  他预设汪乃晴一定会断片让倪枝予大笑,一边挥了挥手。
  「我平常不会那样喝好不好!」
  作为倪家这辈唯一的女孩子,倪枝予成年前就经过三个堂哥的酒量训练,对自身酒量有清晰认知,上次不过是为了庆祝崇河考完期末考,才那样不顾死活地乱喝一通。
  担心什么?平时她很有分寸的好吗?
  「放心,今天绝对不打扰熬夜磨牙齿的可怜虫,」倪枝予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他又不是我的保母」
  喝了不少,但称不上醉,最多是能放大情绪的微醺。她心情本就轻快,有了酒精加持,往厕所的路上甚至哼起歌来。
  出了隔间,她细细地洗着手,顺带欣赏了下指尖上精緻的凝胶指甲。抬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漂亮的妆容,勾起的眼线、和闪烁的亮片,性感而不俗艳的服装,及肩剪齐的头发,轻盈的笑意和明亮灵动的眼睛。
  她喜欢的样子,她本就该拥有的样子。
  倪枝予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每一刻的快乐和自由都是失而復得的宝藏。她无意识中失去的所有,在这两年来,被缓慢而饱满地填补着。
  生了枯病的树,奄奄一息地发黄,丧失了康復的意志,却在人不动声色、面无波澜地细心滋养下,再次冒出新芽。
  一页页撕去日历,每一次看向镜中自己轻松幸福的模样,她都觉得更好一点。
  终于那些回忆都将成为养分,让根茎重新生长,让花再次盛开。
  她答应过,当这天到来,要抬头挺胸,骄傲地和日夜照护她的园丁宣布,一切都没事了。
  不过,说好今天不打扰温晨的。
  就把明天订为好起来的纪念日吧。
  倪枝予步出厕所,带着点跟的鞋踏在地上,声响融进躁动的音浪。时间晚了,这里的人便多了,她逆着往舞池挤去的人群,往包厢走去。
  包厢在二楼,她踏上台阶。
  汪乃晴和姜和钧的脸随着她往上的视角渐渐露出来。两人面对倪枝予,看着同一个点,表情却大相逕庭,汪乃晴表情警戒,嘴唇抿成死紧的直线,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姜和钧却一脸惊喜。
  她笑着抬起手打招呼,他们却没注意到,只是一直看着同一个地方。
  倪枝予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一楼的舞台已经开始上新的表演,包厢附近的人不多,她鞋跟敲打地面的细小声音越发清晰。
  眾人凝视的终点也随她的高度一点点浮现。
  驻足在包厢和楼梯口中间,一个男人的背影。
  发丝、肩膀,总是插在口袋里的手臂线条。
  音乐、人声和喀、喀、喀,在一那瞬戛然而止。
  指甲刮过黑板、保丽龙相互摩擦、刀子划过玻璃瓶,令人头痛欲裂的噪音在脑海肆虐。精心的养护,她每一次对镜子的微笑和心里重生的芽,全都在这场轰炸中成了笑话。
  她的身体僵在楼梯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松开一隻手指,她将坠落深渊,再次粉身碎骨。
  那男人像是知道她不会再往前似的。
  缓缓地回过身,朝楼梯走来。
  帆布鞋底踩出的步伐慢而从容。
  每一次落地,都扬起巨大的震雷,重击倪枝予的心脏和耳膜。
  勾起的笑,把枯死的回忆、盛放的释怀、重长的明媚全都──连根拔起。
  市中心的马路上,白色轿车疾驶而过,引擎声和轮胎粗暴擦过路面的声音,随着不断下压的油门响彻在深夜。
  他急躁地转着方向盘变换车道,超过前方的车辆,时速表显示着他考到驾照后都未曾到达过的数字。
  他不会这样开车,也不会如此躁进。
  可温硕这人,总会把别人原本的样子破坏殆尽。
  一晃眼十六年,温晨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倪枝予的日子。
  国小一年级的开学日,从小性格就早熟的温晨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门口一个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父母需要工作,家里又没有后援,温晨有记忆来,白天就一直在托育中心、幼稚园待着,对于和父母分开,他很习惯了,因此很不谅解这些同学。
  就上四节课,有必要这样要死要活的吗?
  他在位子上坐得散漫,此起彼落的哭声里,百般无聊地用橡皮擦摩擦桌面,再将橡皮擦屑聚集起来,搓揉成团。
  搓得正认真,一个绑着两支辫子、流着鼻涕的小女孩,见到妈妈要离开,崩溃得整个人躺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脚,一边哭嚎一边用力蹬脚,混乱之中踹到温晨的桌脚。
  课桌震了很大一下,本来搁在桌上的橡皮擦掉落到地板,弹了几下。
  温晨没有立刻起身去捡,只是视线随着橡皮的弹跳路径,落到教室门前。
  门口站这着一大一小的人影,却没有哭声。
  女孩被奶奶牵着,小小的她四处张望。不同于大部分小朋友紧张或探询的神色,她咧着笑,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充满灵动的好奇和活泼,像隻调皮的幼猫。
  那时候,温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却记住了她的笑眼和酒窝。
  那一天起,温晨只看过倪枝予的笑容。
  无论是两人没说过太多话的国小六年、不同校却近乎天天见面的高中三年、形影不离的重考班一年、仍然不同校却一週见面好几次的大学四年。就连国中,倪枝予出国唸书的三年,发在社群软体上的照片都是笑着的。
  有很多年,温晨无法想像眼泪在她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应届指考的前一天晚上,她敲响了温晨的家门。
  一颗颗泪珠滑过她的面颊,落到地上,溅起滔天巨浪,把温晨长年的冷静和淡漠都捲入了深渊。
  他定定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倪枝予坐在地上,哭得像初遇时髂些崩溃的孩子们。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看见的画面。
  绿灯转黄,他没有放轻油门,逕直闯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