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潮声暗涌
  金鑾殿外,夜色如墨,宫灯次第亮起,灯火在长廊间绵延如星河。殿中丝竹轻扬,香炉吐出一缕缕沉烟,在烛影间氤氳流转,映得席间眾人眉目都添了几分温润的光色。
  席间,太常寺乐工奏起乐曲,歌伎轻歌曼舞,酒香伴着笑语传遍殿中。年轻一辈的皇子、公子、名门小姐分列两侧,或小声交谈,或偷偷观察新回京的北境将女。
  坐于左侧的镇南世子许惟清,身着墨青官服,眉眼温润。自三月前赏月宫宴一别后,今夜是第一次再见如霜。他举盏微笑,向她略一頷首:「沉姑娘,许久不见,北境的春雪可还安好?」
  如霜轻轻放下酒盏,回以一笑:「春雪依旧,世子别来无恙。」
  二人言辞礼数周全,不带过多情感,却引得邻席几位年轻女子悄悄侧目。
  酒过数巡,殿中气氛渐渐热络。皇帝见年轻人拘束,便笑言:「天色清朗,月正圆明,不若去后庭赏月散步。」
  于是席中年轻一代——二皇子李昀、三皇子李谦、镇南世子许惟清、几位勋贵公子,以及几名官家小姐——鱼贯而出,沿着玉阶向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中,月色如水,白石小径蜿蜒入松影间,远处假山流水潺潺。侍女捧着温酒与点心随行,轻声笑语伴着簫声远远传来。年轻人之间的距离比殿中近了许多,谈笑间更添几分活泼。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输的人须饮一杯。
  庭院灯影间,鼓声急促,花枝在人群中快速传递。第一回停在沉如霜手中,她只得微笑举杯,浅饮一口。汐萝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第二回,又是她。汐萝掩唇笑道:「沉姑娘真是得花神眷顾啊。」旁人也笑闹催她再饮。
  李谦端坐一旁,目光平淡,似并未在意。
  第三回开始时,许惟清刚好坐在如霜对面。鼓声将止之际,他手中花枝微微一转,顺势往左轻送。李谦指尖恰到好处地接住,鼓声刚好落下。
  「三殿下该罚一杯!」眾人起哄。
  李谦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神色如常。杯影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与许惟清短暂交会,没有言语,却像是早已心照不宣。
  之后几轮,许惟清偶尔在传递间略改方向,李谦则不着痕跡地接过,或在最后一瞬「截下」花枝。沉如霜虽偶尔接过,但总在鼓声落下前被转出,而最终停下时,不是落在许惟清,就是落在李谦手中。
  汐萝起初并未察觉,几回下来,她的笑意渐渐淡了,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李谦,又落在沉如霜身上,唇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不悦压住,掩在杯口后。
  沉如霜心底清楚,这绝非巧合。每一次花枝避过自己,背后都有人替她分了担,甚至让旁人以为是运气。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心中微微起伏。李谦明明对自己很是冷淡,目光很少落在她身上,彷彿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然而当游戏进行时,她又会隐隐感觉到那份默默的护持,花枝多次从她指间轻轻滑过,却总在最后被李谦巧妙接住,替她挡下不酒杯。这种不言而喻的保护,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沉如霜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心底一声叹息未曾吐出,只有冷冷的月光作伴,映照着她那张充满不解与挣扎的脸。
  李昀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似乎从第三轮起,花枝便总在最后落到同几人手中,可每一次传递都极自然。
  他抬手摩挲酒盏,视线在沉如霜与李谦间停留片刻,只笑着低声说:「沉姑娘这运气……真是奇了。」
  汐萝嘴角微翘,语气故作轻松:「既然沉姑娘这般受花神眷顾,不如换个玩法。」
  庭院的灯影如水,笑语间,汐萝忽地从座中起身,笑容宛若潮间初漾的浪花,带着几分狡黠。
  「汐萝远自瀛国而来,不如换个我家乡的玩法,也算回敬诸位方才教我大璟的『击鼓传花』。」
  她拍了拍手,侍女捧上来一只雕花木盘,盘中盛满了形态各异的贝壳,有的泛着银白珠光,有的细纹宛如浪影。
  汐萝俯身,修长的手指在盘中轻挑,夹起一枚贝壳,唇角含笑道:「这游戏叫『潮音问心』,盘里只有一枚是真正的『海心贝』。抽到它的人,要么如实回答一个问题,要么就得喝下一盏我们瀛国的『流霞酒』。别被它的顏色骗了,这酒入口温润如水,后劲却足得让人连梦里都捲着浪。」
  她说着,舀起一盏淡红似晚霞的酒,微微晃动,灯火映得酒色如潮水流转,也映得她眼波更添几分幽深。
  「不过,光是自己抽可没意思,『潮音问心』是为左边的人抽贝壳。若抽中『海心贝』,便可向那人问一个问题。其他贝壳上则刻了数字,依着数字换座位,免得老是问同一个人。」
  年轻人们立刻被勾起兴致,纷纷围上去挑选贝壳。汐萝则在木盘边缘指尖轻轻一转,眼底似有暗潮涌动——她已经想好了,今晚的潮声,要落在谁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