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潮音问心
  木盘在席间缓缓传递,贝壳于指间轻轻碰撞,声似浪拍礁石,低语繾綣。
  第一枚「海心贝」落在汐萝手中。她指尖轻转,唇边笑意宛若潮光:「海心贝。」
  目光随即转向左侧,语声柔婉又带几分探试:「许公子,你若得一艘船,可往天下任何地方,第一站会去何处?」
  许惟清略一沉吟,微微一笑:「先往瀛国吧。素闻贵国多临海之地,风物清奇,海市如梦——若能一睹,也算不枉此行。」语气不急不徐,既像礼貌回应,又似带着几分真兴致。
  汐萝眉梢微挑,似被逗乐,唇角漾起笑意,像海面被风吹皱的微波,轻巧却明亮。她低声一笑,手中贝壳轻轻落回木盘,并未细究其中意味。
  第二轮,「海心贝」被送到一名京中世家子弟手中。那人捻着贝壳转了转,目光滑向左侧的李昀,带着几分打趣:「那便顺着方才汐萝公主的问法,殿下若只能选三人同行,会带谁?」
  李昀闻言,指尖轻扣膝上,微微一笑:「若是远行,会选三人,一人能掌舵识路,一人能谋事决断,一人能共担风险。至于亲疏,反倒在其次。」
  他语声平稳,像是在谈一件极平常的事,却透出几分篤定与分寸感。
  朝堂如舟,掌舵者方能保全全局;谋事者是破局关键;而共担风险者,则是肩膀,无论风浪多大,亦能并肩而立。若是能获此三助,方可无惧风暴。
  李昀目光略为凝重,身为二皇子,肩负的不止是权力,更是责任与期望,纵然路途艰险,也只能步步为营,不容有失。
  第三轮,另一名京中世家子弟抽到「海心贝」,他笑问三皇子李谦:「若有一片荒岛,什么东西必不可少?」
  李谦指尖轻敲酒盏,唇角微扬:「水,粮……还有个能信得过的人。」
  说到最后,他似觉语气过正,又低低一笑,补上一句:「我可不像二皇兄那般能忍得住无趣,路上总要有个能说话、能一起挨日子的。」
  他神色间散,话却落得席间几人心口微紧——仿佛那句「能信得过的人」比水粮还重要。
  若真被困在荒岛上,只要有那人相伴,他甚至愿意如此度过馀生。至少那里无须提防人心、权谋与暗算,也不用日日应付朝堂上看不见尽头的牵制与试探。
  只是,如今的他背着不能卸下的责任,那条路便只能想想。这念头在心底轻轻翻涌,随即被压下,却仍忍不住在脑海深处一遍遍追问——这一切,真的不后悔吗?
  木盘在席间来回传了几轮,眾人或问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或顺势解开心结,亦有人藉机含蓄向心仪之人示意。
  最后一轮,木盘在传递间原本要落到沉如霜手中,汐萝眼底忽地闪过一丝促狭,仿佛早已打好主意。
  然而在最后一瞬,贝壳却被李谦不着痕跡地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汐萝依旧含笑,语调却带了几分刻意:「既然是三殿下,那我问个最简单的——我同沉姑娘,谁更好看?」
  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笑出来。
  沉如霜指尖微紧,唇边却仍掛着云淡风轻的笑;许惟清挑眉饶有兴味,李昀则微微俯身,像在等好戏上场。
  李谦神色间散,唇角一扬,声线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轻佻:「汐萝公主自然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但沉姑娘—骑上马时又是另一番滋味。」
  话音落下,席间笑声更响,有人抬眉,有人低语。
  汐萝的笑意微微一滞,眉梢一挑:「这可不算回答。汐萝问的是,三皇子殿下更喜欢哪一个?」
  一瞬的静默后,周围响起一片起鬨声——「殿下,这不算答啊!」
  李谦只是笑,举起酒杓,将一杓清酒饮尽,未再多言。灯影映在他侧脸,让人难辨他是避开问题,还是心中另有不欲言明的答案。
  最后的笑闹声在酒香与灯影间渐次散去,海心贝静静躺回木盘之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席间的歌伎又唱了几闋,乐声悠远,将这场本就带着几分试探意味的游戏轻轻掩过。
  酒过数巡,烛光微摇,窗外夜色早已浓如墨。皇上放下酒盏,神色含笑地道:「今夜就到此吧,各位也早些回去歇着。」
  眾人齐声应是,开始起身行礼。
  汐萝在宫婢簇拥下离席,仍带着笑与旁人交谈,仿佛先前的那一问只是戏言。
  李昀神色从容,步出门槛时与几位世家子轻声寒暄,话题又转回马场与兵事。
  许惟清与沉如霜同行,笑语间带着几分打趣,却全是朋友间的随意,从不真追问什么。
  李谦最后才起身,将酒盏放回案上,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入夜色之中。灯火渐远,他的背影被长街的阴影吞没,只馀靴底声在石板上清清脆脆地响着,似在回应席间未曾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