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二)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二)
  周一早上,柳浩瑋起床后走去浴室,盥洗脸刷牙,换上学校制服。他心里忐忑,思索着放学后要用什么理由向父母交代私人行程。想到莉婷的情况,他心里更是纠结:
  「不管什么理由,我今天一定要跟mango在一起,就算撒谎,也要去!」
  柳浩瑋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书包,走出房门,往楼下饭厅而去。
  饭厅里,柳氏夫妇正在餐桌上吃早餐,柳清岳看着报纸。芮咪从冰箱拿出了牛奶,倒了一杯给柳浩瑋。柳浩瑋没有看到瀚瑋和莉婷,他注意到奶奶端了两块三明治和牛奶,交代芮咪端上二楼给莉婷。
  柳浩瑋小声问奶奶:
  「奶奶,哥和姊没下来?」
  奶奶微蹙眉,带着无奈说:
  「你哥今天中午要回台北,让他多睡一会儿!至于你姊……我让芮咪送早餐去她房间了。」
  说完,奶奶摇头叹气,独自离开饭厅。
  饭厅一时安静,柳浩瑋吃着早餐,心里盘算如何说服父母。他突然想起徐文峰提过要去补习班试听高三电子学课程,于是对柳氏夫妇说:
  「爸、妈,我放学后要陪杨博勋还有徐文峰他们去补习班听一个高三术科课程。」
  柳太太毫不犹豫的答应,她重心放在柳浩瑋身上。虽然他的耳朵有些问题,但一直懂事乖巧,从不让父母操心。眼看女儿已确定要转学赴美,她心里仍守着那套老观念——只有考上国立大学,才算为人父母的安慰与骄傲。
  「老天爷啊,」她在心里默默祈求着,「我如今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这个小儿子身上了,莉婷无缘考上国立大学,就让浩瑋替我争一口气吧!可怜我这个做母亲的,望子成龙的心,何尝不是一片苦心呢?」
  一整天的七堂课结束,扫地清洁时间到。柳浩瑋闔上书本,将书本和铅笔袋收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他站起身,拿起抹布和扫把,心里却不断盘旋着一件事,那天在教室,如果不是杨博勋出面,自己早就被王宏鸣羞辱的抬不起头。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依赖。他走到杨博勋面前,只见杨博勋正低头收拾讲义,动作一如往常的随性却俐落。柳浩瑋鼓起勇气走上前,脚步却有些迟疑,心里像有千斤重担压着,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嗯?」杨博勋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丝疑惑地看着他。
  柳浩瑋对上那双眼,心口一紧,终于小声开口:
  「大头,谢谢你……那天替我解围!」
  杨博勋耸耸肩说:
  「哦!那没什么,只觉得他像乌鸦一样吵人,烦死了!」
  柳浩瑋『噗哧』一声笑了,笑声化解尷尬,他低声的说:
  「我以为……王宏鸣讲的那些话……天要塌下来了……这个秘密会被公开……」
  杨博勋起身,把柳浩瑋拉出外面走廊。他望着柳浩瑋,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沉重。
  「你放心,我不会让这悲剧发生!」杨博勋摇了摇头,眼神透着坚决。「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我的好兄弟活在恐惧之里……」
  话虽如此,杨博勋心里仍不免有些担心。脑海里闪过电影《费城》里汤姆汉克斯饰演的律师,那份孤勇与坚持,还有《喜宴》里那种夹在传统与爱情之间的挣扎。他明白,这些在国外或许已经有人能理解,但在台湾的社会,民风依旧保守。
  也许未来有一天,台湾也会走向平等的社会,可是那时候,他和柳浩瑋早已各奔东西,各自有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杨博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浩瑋,我讲句实在话……等我们毕业后,不可能再念同一间学校了。我最怕的,就是我以后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一直帮你……到时候,你真的要靠自己了!」
  柳浩瑋点头:「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杨博勋皱眉,语气认真:「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浩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是关心你。我希望你幸福快乐,但这种处境,压力很大。我一直知道你善解人意,但你真的要选择这段爱情?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中听,就当我没说。但你要明白……请为家人,也为自己多想想!」
  柳浩瑋压抑情绪,颤声说:
  「难道爱一个人有错吗?只要互相尊重,不伤害他人就好!我只想要一段长久又真挚的感情,我别无所求,他已佔满我的心!我一天不想他,一天不爱他!因为我太爱他了!」
  杨博勋愣了几秒,沉声说: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全身而退。」
  徐文峰突然走过来,好奇的问:
  「你们在讨论什么啊?扫地时间都快结束了耶!」
  两人对眼一看,默契的收起话题。走进教室,匆忙投入清洁工作。柳浩瑋拿着抹布,专心擦拭窗户的灰尘,而杨博勋则在走廊俐落地拖着地板。
  透过玻璃的倒影。柳浩瑋不时望向杨博勋,耳边仍回盪着他沉稳的提醒。那句话像是一种安稳的力量,让他即使在紧张的心境下,也感觉被支持着。杨博勋虽然不擅于把情绪摆在脸上,但柳浩瑋看的出来,杨博勋还是挺他的。
  想到这里,柳浩瑋心里微微一暖,一股久违的勇气油然而生。他放下抹布,深吸一口气,终于鼓气勇气开口:
  「大头,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什么事?」杨博勋回应。
  柳浩瑋皱眉,低声说:「我姊被学校面临留级,我爸妈决定把她送去美国,现在她被禁足!」
  杨博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不会吧?」
  柳浩瑋蹙眉点点头。「原本跟学长有约,因同事生病他代班,我们延到今天放学后去逛新崛江,但以家里的气氛,我肯定会被拒,所以我骗了我妈说我要陪你和徐文峰去补习班试听课程。」
  杨博勋无奈笑了笑,说:「好啦!我会帮你搞定!」
  柳浩瑋眼眶湿润,他一连声说:
  「大头!谢谢!谢谢!!」
  这时,韩尚锡从隔壁教室走来,杨博勋礼貌打招呼后,他对柳浩瑋说:
  「你们聊,等一下还要下去操场降旗!」
  「嗯,好。」柳浩瑋点头回应杨博勋的话。
  杨博勋走进教室去。
  韩尚锡走到柳浩瑋面前,深情注视着他:
  「两天不见,你好吗?」
  「不太好!」柳浩瑋摇头。
  「怎么了?受到什么委屈了?」
  「没事……只是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姊被迫留级,我爸妈决定要把我姊姊送去美国唸书。」
  「什么?」韩尚锡听了相当吃惊,愕然看着柳浩瑋,他接着说:「浩浩,等一下先下去降旗典礼,我们等一下放学在校门口等!等等见!」
  柳浩瑋点点头,他先进教室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和徐文峰他们下楼往操场方向队伍人群里去。
  当韩尚锡从柳浩瑋口中得知莉婷被迫转校的消息时,他一时怔住了。
  他没想到,九o年代的台湾教育,竟还是如此僵硬。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韩国的景象,那里早已推动教育改革,从宪法纳入「终身教育」的理念,到政府严格限制过热的课外补习,学校逐渐从升学至上的压力中松绑,开始走向培养多元与创造性的方向。他记得,从一九八五年开始,韩国的小学升学率几乎普及,初中升学率逼近九成,一半以上的高中毕业生都有机会升读大学。甚至专科学校与放送通信大学的设立,也让教育的可能性更为开阔。
  这样的环境,本该是他心嚮往之的天地,可是,一场意外夺走了挚友东贤的生命,那片江陵海滨的浪涛,至今仍在他的记忆里轰鸣不休,带来无尽的自责与悲痛。从那场巨变之后,他决定离开韩国,远赴台湾求学。
  台湾的升学制度或许不及韩国先进,但在这片土地,他意外感受到另一种慰藉:街头巷尾的纯朴风情,校园里同学间真挚的善意,还有这里温暖宜人的气候,让他能暂时放下心口的伤痕,找到一丝疗养的力量。
  放学后降旗典礼结束,韩尚锡在校门口等柳浩瑋。看到柳浩瑋的身影,挥手打招呼。柳浩瑋走来,低声说:
  「我们走吧!别让其他同学看见!」
  「你怎么了?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不是啦,我是怕被其他学姐学妹给吃醋。」
  韩尚锡疑惑:「真的是这样?」
  「是啊……」柳浩瑋吞吞吐吐:「不然……你觉得呢?」
  「看你的眼神,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韩尚锡笑着说:「快坦白,否则我就要搔你痒了!」
  「千万不要!」柳浩瑋压低了声音:「我是怕班上间言碎语,担心感情被传出去。」
  「我没想那么多。」韩尚锡摇头,他接着问:「浩浩,你最近不对劲?你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mango,我们身处在保守时代,社会还没有接纳我们,而我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别让霸权压迫我们!」
  韩尚锡不说话,一路上他们走着。
  他们在一户商家的骑楼前,韩尚锡取出票根给寄车老闆,他发动机车。
  「上来吧!」
  柳浩瑋坐上后座,轻声说:「我坐好了!」
  「那我们出发往新崛江!」
  机车沿马路前行,骑上九如陆桥时,晚风迎面扑来,夹带着夏末的潮湿气息。桥下车流不断,车灯一盏接一盏闪过,像是不停流动的河,却没有一个出口。韩尚锡的思绪,也像这川流不息的车潮般盘旋不去,仍停留在柳浩瑋的话上。
  这是一个保守的时代,社会尚未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只能把自己小心藏在柜子里的黑暗的角落,害怕被人发现、被人揭穿,甚至被恶意撕裂。未来怎么走?他完全无法预测。命运像桥下的暗流,看不见、却时时牵动着他。
  他透过后视镜,看见浩瑋安静地凝望着桥边的风景。昏黄的路灯照映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却掩不住隐隐的忧虑。这一瞬间,韩尚锡心口突然抽痛——那份神情让他想起了东贤。只是,浩瑋不是东贤,那段深埋心底的影子,谁也取代不了。
  但与浩瑋之间的承诺却是确切的。他在心里默默低语,那声音坚定而沉重: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要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