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三)
  第十二章 当歌声远去(三)
  他们抵达新崛江,韩尚锡找个停车的地方停好车子。在他们眼前,是高雄第一大百货公司——大统百货。这里位于五福路和中山路交会口,周围聚集着新崛江、玉竹商圈,还有奥斯卡电影院。大统百货以流行时尚服饰为主轴,亦贩售日常用品与食品,堪称南台湾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之一。
  这栋百货建筑是一栋地上九层、地下二层,总面积约九千坪,对面是中山体育场。外观方正雄伟,内设全台首座透明电梯,而三角窗那个巨大的英文字母p(大统英文 president 字首)更像是繁荣的象徵。
  绿灯亮起,他们越过斑马线,并肩往大统百货大门走去。
  「浩浩,」韩尚锡忽然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爸妈为什么要把你姊送去美国念书?」
  「这件事说来话长……」柳浩瑋叹气,「姊姊因为交了男朋友,就是她班上的同学。自从谈恋爱以后,功课一落千丈,现在她的成绩危险到要被留级!」
  韩尚锡一听,眉头紧皱。他不太茍同台湾高中教育的作法,在韩国高中并没有「留级」这回事。这样的制度,在他眼中无异于打压学生的自由与未来。
  他摇摇头,有些生气的说:
  「你姊的学校很奇怪!哪个高中生不会谈恋爱?就算恋爱,那也是青春最自然的一部分啊!」
  柳浩瑋沉默,心中满是无奈。莉婷被迫转学的事已成定局,他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灰心的说:
  「我爸妈是很爱面子的人,姊姊当初为了考高中补习一年,我跟我姊差两岁,如果她没有重考,她现在已经是大学生了。也因为是这样,他们才坚持让她去美国,不想再让她时间留级!」
  「那……她男朋友知道吗?」韩尚锡追问:「如果她真的去美国,那个男生总不可能毫无所觉。」
  「我想他应该知道了。」柳浩瑋皱眉头:「只是姊姊现在被禁足,不能再去学校。下一次踏进校门,就是办理转学手续。我爸妈就是要断绝他们的来往。」
  断绝来往?这三个字像是重锤般敲击韩尚锡的心。柳家的气氛早已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下,而眼前柳浩瑋的神情,更让他心疼又慌乱。他直觉的意识到,或许有一天,他和柳浩瑋的感情,也难逃同样的考验。
  等他北上唸体育学院,而柳浩瑋升上高三面临联考,他们将有将近一年无法日日相见。这段距离,会不会成为感情最大的裂缝?还是,能够彼此的心更为坚定?
  韩尚锡知道,这是命运给的试炼。他必须学会忍耐,学会承受暂别的苦痛,因为唯有熬过去,他们才可能迎向未来。可偏偏,今天听到莉婷因为谈恋爱而被迫转学赴美的消息,让他新以泛起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万一有一天,浩瑋也被夺走呢?
  不,不可以!
  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早已在他心里生根,扎实而坚不可摧。自从那场篮球场上的解逅开始,到天台午休时并肩的寧静,再到高屏铁桥上放烟火时,那份勇敢而真挚的告白……这度情感,早就不容任何人摧毁。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极力守护柳浩瑋?因为在浩瑋身上,他看见的是东贤所没有的——一份真诚,一份细腻。仅管柳浩瑋虽有耳疾,却在生活里展现出贴心的小细节。他的温柔让韩尚锡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去保护。
  他爱的,就是这个体贴,善解人意的少年。
  只是,未来总在变化,感情能否抵挡时间与现实的考验?他无法预知。世局如何推移?命运将把他们带往何方?没有人能给答案。
  但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决意:无论命运多么残酷,他绝不允许这度感情被撕裂。
  「那么,你姊什么时候要去美国?」韩尚锡郑重的问。
  「我猜……可能是暑假前吧。」柳浩瑋垂下眼帘,「听说妈妈会陪她一起去,然后好像我爸在美国的朋友帮忙找学校。」
  「这样啊……你姊的事应该是没有转寰的馀地了!」韩尚锡说。
  柳浩瑋低低叹息:「每个人无论怎么渺小,在自己的眼中都自有其量。」
  韩尚锡愣了愣,眉头微皱,不解地望着柳浩瑋:「你说的好深奥!」
  柳浩瑋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的边角,像是要把心里的愁绪揉碎。他沉静的开口,语气却带着坚毅:
  「每一个人的人生,就像一场戏。要怎么演,要演成什么模样……其实都是由自己决定的。当然,我们也可以选择不断的思考,却寻找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直到想出自己的答案,再来决定自己的人生。」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暗了下来,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
  「只是……我姊的人生,现在由不得她来决定。」
  那一瞬间,韩尚锡明白意思了,他说:
  「你姊姊的事会让我想起昭格洞,那是一段独裁管治的社会,人民没有自由。」
  「什么是『昭格洞』?」柳浩瑋不解的问。
  「它是一个地方,是韩国国军保安司令部,可以说是一个军事重地,但这个军事重地是与民居非常接近,所以在那个地方的居民出入昭格洞乃需要非常小心。」
  「哦,是一个禁地就是了!」柳浩瑋说:「可是,昭格洞跟我姊有什么关联?」
  于是韩尚锡谈起八o年代韩国社会的黑暗,昭格洞如何成为压迫与恐惧的象徵,甚至有人用歌曲隐喻恋人因政局而被迫分离。柳浩瑋听得出神,感觉自己的姊姊的处境,也正像那时代强行拆散的爱情。
  「原来是这样,」柳浩瑋专心听着,眼神闪烁着好奇,他追问:「后来的韩国也步向民主化吗?」
  韩尚锡点点头,眉宇间带着自豪:
  「是啊!你们不是也刚结束投票选总统?台湾也走向民主化社会。」
  柳浩瑋听了,内心百感交集,像潮水般翻涌。这座岛屿承载了无数时代的洪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像一群候鸟。从哪里来,又将飞往何处?谁也无法掌握。
  他想到国共内战歷史,导致海峡两岸分裂分治,也撕裂了无数家庭。这样的伤痕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两岸的亲人,让许多家庭再也无法团聚。柳浩瑋更清楚,韩尚锡的家乡同样背负着南北韩的痛,冷战的铁幕,将他们分成两个国家,就像海峡的两岸一样。
  柳浩瑋静静望着专柜上的陈列货品,心中浮现一股酸楚:原来他们不仅是两个青春少年,在成长路上摸索,也是时代中的「流浪候鸟」。他们在寻找一个能落地的归属,寻找心里真正的家。但未来会带他们指向往哪里去?没有人能回答,只有时间会揭晓。柳浩瑋回神过来,他对韩尚锡说: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我们都是属于一群孤鸟,流离失所,正在找寻栖息的所在。」
  韩尚锡听不懂那段古诗,但能感受到其中的苍凉。他突然想起韩国有一首古诗,是高句丽时代瑠璃王所述作的《黄岛歌》。
  「펄펄 나는 저 꾀꼬리
  암수 서로 정답구나
  외롭구나 이내 몸은
  뉘와 함께 돌아갈꼬 」
  柳浩瑋困惑的望着韩尚锡说:
  「你在唸什么?我听不懂?」
  「哦,这是一首韩国古诗,」韩尚锡回答:「黄鸟歌是高句丽时代瑠璃王所作的歌,可能象徵着当时高句丽人与人之间的种族纷争,代表着两个民族的图腾,我想黄鸟歌则描述尝试化解种族相互纷争的一首诗吧?」
  「听起来古代人很喜爱用黄鸟来作诗,」柳浩瑋沉思,突如其来想到一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霑巾。」
  韩尚锡望着柳浩瑋,忽然觉得这小子全身充满了文学味,信手拈来都能说出一首诗。但是他还是非常欣赏柳浩瑋的内涵,这也是他之前认识东贤时,东贤也没有这样才华。韩尚锡微笑的说:
  「你好像都可以随时兴起一首诗,你是读了多少古诗?」
  「这是唐代杜审言的诗,我家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的书,我小时候在家都看这本书来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背起来了!」柳浩瑋回答。
  他们结束了这个黄鸟和歷史的话题,接下来他们搭着透明电梯往顶楼,夜色的车流与灯火映照玻璃,如同一座永不停歇的城市心脏。
  他们抵达顶楼的游乐园,他们跑去玩了「摇滚乐」的游乐设施。两两对坐在一个园滚球,一啟动就整个人360度滚动,如果没有把口袋里的零钱收好的话,就会听见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他们还去坐了海盗船,除了感受乘风破浪快感外,搭乘海盗船的乘客声音越来越高亢尖叫。直到海盗船停止,他们也玩累了,决定到楼下七楼的美食街去填饱肚子。
  来到美食街,两人到售票亭购买餐券,韩尚锡在高雄读书的这几年,每次来大统百货一定会去七楼美食街一定会来品嚐猪血汤,「猪血汤」乍听之下是一个普通的汤类食物,但是大统百货美食街的猪血汤,没有半点腥味的鲜美,搭配酱油膏和辣椒酱更是甜美对味,他们点了猪血汤和炒米粉,吃的津津有味。
  饭后,他们移到电器楼层,正要随意逛逛时,忽然韩尚锡停住了脚步。电视墙上,无数台电视同时播放着新闻,主播神情凝重,语调低沉。一台一台电视画面都在放映着邓丽君的歌曲,柳浩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顾逛着家电商品往前走,却不知道韩尚锡在他的后方停下了脚步,等到柳浩瑋发现韩尚锡不在身边时,他回头寻找,发现韩尚锡在一家sony的电视机前看着电视,柳浩瑋走了过来,对他说:
  「怎么了?什么停下来了?」
  「嘘!」韩尚锡把手指贴在唇前。
  瞬间,整个百货公司像被抽走了空气。所有的电视紧接播放她的歌声,那熟悉而温柔的旋律,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
  不要辜负我的真情意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底
  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我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
  怀念你热烘的心
  怀念你甜蜜的吻怀念你
  那醉人的歌声怎能忘记这段情?
  我的爱再见不知哪日再相见……」
  柳浩瑋怔住,不敢置信的摇头:
  「什么会这样?」
  「气喘病发?」韩尚锡也震惊不已:「她是一个有名的歌手,我在韩国听过她的日文歌曲,很好听!」
  两人都沉默了,久久无语。百货里,不少人驻足落泪。这一刻,时代的乐音戛然而止。
  一九九五年五月八日,邓丽君气喘病发猝逝泰国清迈,享年四十二岁。她温柔的歌声,成了永远的绝响。
  韩尚锡望着电视萤幕,眼神凝重。他轻声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teresa teng的歌声,会永远在我们心里。」
  柳浩瑋心口一紧,眼眶湿润。那一刻,他彷彿明白,生命的无常与时代的残酷。正如姊姊的命运,正如两岸与南北韩分裂,正如这个世代无数爱情的无奈。
  歌声远去,但思念,却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