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潮(一)
  13 【暗潮】
  初夏的高雄,阳光从大树的缝隙斑驳洒下,校园里的花草金色光线映得闪闪发亮,微风带着青草香,拂过整个校园。午休片刻,学生们或躺或坐在操场、草坪,享受短暂的自由。天台上,韩尚锡正低头专注地画着手中的素描本,画纸上是柳浩瑋的侧脸,眼神望向远方,似乎思绪飘的很远。
  「你看!我好久没画了。」韩尚闔上画本,走到柳浩瑋身边,笑的有些靦腆。「我以前在江陵,每天都会去正东津看日出,然后画下日出的顏色和光影。」
  柳浩瑋没有马上回话,他的目光仍凝在远方树影与操场边跑动的学生身上,彷彿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韩尚锡察觉到,伸手轻轻拍了柳浩瑋的肩膀,关心地问:
  「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呢?」
  柳浩瑋回过神,低声说:
  「哦,抱歉,我刚刚没有听到你说的话……姊姊的事情已经确定了。爸妈六月会送她去美国念书,还会陪她去看学校。」
  「已经确定了吗?真的没有转寰的空间?」韩尚锡眉头微蹙。「或许你爸妈这安排对她比较好,毕竟留级的事很麻烦……」
  柳浩瑋苦笑,眉头紧皱,「我痛恨这种填鸭式教育,分数根本不能代表一切!」
  韩尚锡温声安慰:「我知道你为你姊姊的事难过,但我相信台湾的教育,有一天会改变。」
  柳浩瑋摇头,眼里闪着沙哑的光,「真的会改变?我对台湾的教育毫无信心!」
  韩尚锡把画本放进笔袋,伸手握住柳浩瑋的肩膀,「韩国也重视教育,古人有句话说:『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我相信台湾有一天,也会秉持『修能』而改变!」
  柳浩瑋轻声说:「但愿那一天快点到来……我希望到时候,我们不必再为联考奋斗。我想要真正属于我们的人生,也希望那人生有你在身边。」
  韩尚锡心头一紧,他抱住柳浩瑋,感受到这份脆弱却坚定的情感。他不怕未来的考验,因为心中有一股叛逆的力量,足以与保守社会对抗。他轻声在耳边说:
  「不管世俗眼光怎么看待我们,只要我在你身边,我会陪你到最后,到老,到永远。」
  他说完,紧紧的抱着柳浩瑋,他们彼此间的拥抱,周围的时间彷彿静止了一样,两人抱了好久好久,最后柳浩瑋推开了韩尚锡,望着他说:
  「我有你这句话,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福!」
  韩尚锡诚挚的,深情的,抚摸柳浩瑋的脸颊,温柔的说:
  「사랑해요!」
  柳浩瑋疑惑地眨眼:「什么沙拉嘿?」
  「这是韩文사랑해요,意思是『我爱你』!」韩尚锡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
  柳浩瑋脸红到耳根,「这是我听到最害羞的三个字……原来是这样。」
  韩尚锡装傻:「嗯?哪三个字?」
  柳浩瑋心跳加快:「啊哟,真的要说?好害羞啊!」
  「这三个字,很重要!」韩尚锡点头。
  「哦,那我有得准备一下……」柳浩瑋小声说。
  「准备?」韩尚锡笑了,「我说了这不需要练习,除非你不爱我了。」
  柳浩瑋驀然抬头,急切喊道:「爱!爱!我怎么可能不爱!사랑해요!사랑해요!」
  三个字自然脱口而出,韩尚锡欣喜若狂,他举手欢呼,心中满是甜蜜。
  「别太兴奋,小心楼下有人听到!」柳浩瑋小心提醒。
  韩尚锡实在太高兴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澎湃。
  「你终于说出来了,我真的担心你不说。」韩尚锡笑的眼眶微红。
  柳浩瑋嘟着嘴,「哦──原来你是在挖陷阱啊,老奸!」
  「老奸?」韩尚锡疑惑。
  「闽南语,意思是奸诈!」柳浩瑋忍不住笑。
  「哦,我才不觉得自己老奸!」韩尚锡笑着说。
  柳浩瑋惊呼:「你学的真快!」
  「现学现用!」韩尚锡微笑。随后,他说:「对了,我介绍我一个好朋友给你认识,是我的同乡,他也在台湾念书。」
  「你是说你的死党姜焕泰?上次有听你提过他!」柳浩瑋稍略想起。
  「对,他在台南念五专,我们每个月都会见一次。我跟他提过你,他说想来看一下弟莮?」
  「弟莮?」柳浩瑋疑惑。「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这个字!」韩尚锡把柳浩瑋的手拉过来,在手心写字。
  「欸……这什么意思?」柳浩瑋脸红。
  「呵呵,你早晚要见公婆。」韩尚锡笑着说。
  柳浩瑋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紧蹦,手心渗着细汗。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见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更何况。这陌生人是韩尚锡特意要介绍他的朋友。那种「被检视」的感觉,让他莫名不安。
  几天后,午后的高雄天气闷热,阳光照在旧崛江的红砖道上,蒸腾着一股潮湿的气息。韩尚锡带着他,穿过盐埕区旧崛江的小巷弄。巷子里幽暗曲折,隐约透出咖啡豆的香气。他心跳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像走进来未知的考验。
  推开木门,昏黄的灯光映入眼帘。「小堤」咖啡店里的装璜简单带着昭和气息,木质桌椅散发淡淡松木香,墙上掛着几幅泛黄的摄影作品,整个气氛静謐而温暖。
  就在这时,柳浩瑋被一个人吸引住,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正抬手挥着。那人身形与韩尚锡相仿,眉毛浓黑如墨,五官斯文端正,眼神带着几分深邃与审视,他就是姜焕泰。
  当姜焕泰看见韩尚锡身边的柳浩瑋时,动作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抹惊讶,甚至短暂地怔住了。那眼神不像初见陌生人,反而像在凝视一幅画。直到此刻,姜焕泰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韩尚锡会如此喜欢这个看似靦腆却独有气质的少年。
  「你好,我是姜焕泰,我常听尚锡提起你,很高兴认识你!」
  柳浩瑋望着眼前的姜焕泰,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仅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礼貌的回应。三人随即坐了下来,老闆娘递了冰毛巾和冰开水,消解午后的闷热。没多久,他们点的热咖啡也随之端上桌。
  韩尚锡与姜焕泰很快用韩语聊了起来,语速不快却带着熟悉的亲切感。柳浩瑋静静坐在一旁,听不懂内容,只能勉强捕捉零星的语音节奏。那份「置身于外」的感觉,让他更加拘谨,只好转过头去望着吧檯。
  吧檯上,酒精灯的火舌摇曳不定,忽大忽小的火光在玻璃壶底下跳动,水渐渐翻滚,咖啡香气慢慢溢出。他第一次看到化学课用来加热的酒精灯,竟然可以拿来煮出这么雅致的咖啡,心里暗暗觉得新奇。
  他啜了一口热咖啡,苦涩中带着微甘,味道在舌尖延展。柳浩瑋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们的爱情,真的也能像这咖啡一样,经过时间的熬煮,越久越香醇?」
  他眼神微微飘远,心底暗暗祈望着:
  「我好希望那个时刻到来……让我摆脱眼下的徬徨,真正迈进另一个新的开始。」
  聊完,三人走出咖啡店,韩尚锡向姜焕泰拥抱道别,韩尚锡发动机车送柳浩瑋回家,直到柳浩瑋家附近小公园停车。柳浩瑋下车,韩尚锡跟柳浩瑋讲几句话,他就必须赶去打工了。
  柳浩瑋回到家,奶奶睡在沙发上,电视机还开着,芮咪在后头厨房忙碌,柳氏夫妇不在家,莉婷已安排送去美国,瀚瑋在台北念书。整个家里没有一个相同年纪的可以跟他分享心情,柳浩瑋突然想起作家张爱玲的一句话:「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备感幸福,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
  暑假来临,韩尚锡九月北上就读体育学院,他在九月就即将往北部唸书,柳浩瑋将面临高三联考,仅剩两个月的时间能和韩尚锡相处。韩尚锡交代,不管发生什么事,可以找姜焕泰作联系管道。
  这天下午,柳浩瑋回家,一进门见到柳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浩瑋,你去哪里了?」柳太太问。
  「我……我去找杨博勋。」柳浩瑋支吾,接着说:「我们在讨论暑假要不要去上术科的课程?」
  柳太太眼神怀疑,「你应该不用去补习班了,妈妈已经帮你请个家教来家里帮你加强术科课程。」
  柳浩瑋惊愕,心中阴影笼罩。「可是我已经跟杨博勋他们约好要一起去补习术科的……」
  柳太太语气坚定,眼神带着一丝无奈,「浩瑋我太了解你了!你是我生的,我最清楚你的个性。你读书从来不曾主动用功,老师交代的作业也都应付了事。拿数学来说,从小到大,哪一个有过让我安心的分数?是不是?」
  柳太太停了一下,语气转重,却也透着担心:
  「我知道你的耳朵不好,听力又有限,离得太远就根本听不清楚。你去那种一间教室两百人的补习班,我实在不相信你能听进多少?到头来,只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柳浩瑋默然,胸口像被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无力反抗。柳太太的话句句刺中他的弱点,他无从辩解,只能紧紧握着拳头,任由那份委屈在心里翻涌。他明白,这不仅是学业的压力,更是柳太太企图掌控他人生的枷锁。可是──为了韩尚锡,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两人心中以后编织的一切梦想,他只能选择妥协,接受这个已替他安排好的道路。
  回到房间,他整个人靠在门上,胸口堵塞,浑身发抖。他很想告诉韩尚锡,但怕打扰韩尚锡打工工作。他打了电话给杨博勋,电话那方接听了,柳浩瑋把此事告诉杨博勋,杨博勋听了长叹了一声,电话那头说:
  「浩瑋,我感觉你妈……在控制你的行动!」
  「我知道她有压力感,但……」柳浩瑋喉咙乾噎,说不出话。
  杨博勋继续说:「你姊谈恋爱谈到留级,你妈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柳浩瑋听了愕然,心口一紧,想开口却发现喉咙乾涩,像被堵住似的,半句话说不出来。电话那头,杨博勋的声音仍然冷静却直接,没有一丝回旋的馀地:
  「浩瑋,我不是在泼你冷水,只是以现在这个局势,你只能暂时妥协你妈的安排。否则,你会落得两边都失去!」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柳浩瑋忍不住追问,语气透着不安。
  「我向来说实话。」杨博勋语气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学长他在高雄只剩下两个月。两个月后,你必须直面现实。若你有能力,就把五个月后的推甄当作最后一搏;但如果推甄没过,你只能拼联考!」
  话语如同冷风灌进耳里,让柳浩瑋心头颤抖。是啊,以他现在的程度,连推甄都还是未知数,他能有多少胜算?未来在眼前却模糊不清,宛如一片没有路标的迷雾,他感到害怕,也无比无助。没有人能真正替他解围,他只能孤身一人去迎战命运。
  这段期间日子里,他只能在放学后,找机会绕去韩尚锡工作的地方,远远看他一眼,或是简单说上几句话就得匆匆离开。时间像是被割裂的布,每一次偷见都短站又急促。更让他窒息是,母亲总是清楚他放学的时间,彷彿无所不在,像如影随行地紧紧跟随,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一丝自由可逃。
  于是,他只能靠杨博勋,在他与韩尚锡之间当传话筒。这份感情只能深藏、不能曝光,像一盏隐于暗处的小灯,摇晃却努力燃烧。即使这段时光难熬的几乎让人窒息,柳浩瑋也只能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一定要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