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五)
  第十四章 谁也没有错(五)
  夜幕笼罩城市,空气里依旧残留白日的暑热。柳浩瑋抱着书本,对柳太太淡淡地说了句:「我要去书局买原子笔,墨水没了。」,便匆匆出门。他知道自己说的是谎,但他再也忍不住,心底对韩尚锡的思念像烈火烧灼,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他的脚步飞快,却又沉重。街角的电话亭安静佇立,玻璃墙上映出路灯下孤单的身影。他推开门,投下硬币,指尖颤抖地拨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喂?」那端很快传来低沉却温暖的声音。
  「mango,是我。」柳浩瑋喉咙发紧。
  「浩浩……」韩尚锡轻轻喊着,那声音彷彿一股力量,抚平他胸口所有焦躁与恐惧。
  「你今天很累吧?」柳浩瑋急切问。
  「嗯,打了一整天工。但听到你声音就不累了。」
  「我也是……」
  他们没聊什么重要的事,却用短短的问候与笑声来填满空隙。对彼此而言,这几分鐘就是整个世界。
  就在最柔情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浩瑋,你在跟谁讲电话?」
  那声音宛如利刃,柳浩瑋浑身僵住,猛然转身,只见柳太太站在他身后,眼神锐利如刀。她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还未熄灭。
  「妈……」柳浩瑋声音发抖,手中的话筒差点掉落。
  电话另一端,韩尚锡焦急喊着:「浩浩?怎么了?」他颤抖着手,猛然掛断。
  回到家,气氛比夜色更沉重。客厅灯火刺眼,柳清岳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奶奶神情忧虑。柳太太冷冷放下手提包,直截了当质问:
  「说!你是不是在跟韩尚锡通电话?」
  柳浩瑋紧咬嘴唇,颤抖的沉默比回答更能证实真相,泪水夺眶而出。
  「荒唐!」柳清岳重重拍捉,怒吼:「你成绩差就算了,还跟一个男孩子搞这种事?!」
  奶奶手忙脚乱:「清岳,别这么大声,宝宝还小……」
  「妈!」柳清岳一声喝止,声音如雷。
  柳太太冷眼逼视柳浩瑋:「我会亲自去查清楚,你休想瞒我!」
  隔天,柳太太开车出现在速食餐厅,她穿着笔挺的套装,脚步急促坚决,推开玻璃门时,全场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柳太太向工作人员询问韩尚锡。工作人员指着韩尚锡正在弯腰擦桌子,韩尚锡抬头一瞬,正好迎上柳太太冰冷的目光。
  「你就是韩尚锡?」柳太太上前,开门见山问。
  「是的,阿姨。」韩尚锡点头,神情冷静却紧蹦。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响的好大!在场的人都看向他们。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儿子?」柳太太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彷彿每个字都重击空气里。
  韩尚锡愣了片刻,终于直视柳太太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坚定:
  「阿姨,我不是缠着,我是真心喜欢浩瑋。」
  这一句,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冻结,店内员工与顾客暗暗窃视,却不敢出声。
  柳太太的脸色渐渐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咬牙切齿:
  「乱来!你以为一句『喜欢』就能合理化这种关係吗?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感情不是错误。」韩尚锡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掩遮,更不觉得应该被羞辱。」
  柳太太被这番话震的一怔,随即怒火更甚,冷笑道:
  「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不过是个来台湾念的韩国小孩,靠打工养活自己,凭什么敢说爱?你能给他未来吗?你能承担责任吗?」
  韩尚锡手指微微颤抖,却硬是挺直背脊,眼神沉毅:
  「至少,我不会放手。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愿意陪在浩瑋身边。」
  这份坚定,反而让柳太太心中一阵剧烈震动,她瞬间语塞,但很快咬牙切断:「你给我听清楚!你不许再接近浩瑋!再有一次,我会去教育部投诉,让你滚出台湾!」
  柳太太猛然转身,离去的脚步带着冰冷的决绝。留下韩尚锡一人站在原地,制服被汗水浸湿,心口却被利刃割裂。疼的无法呼吸。
  柳太太去当面找过韩尚锡之后。当晚,柳清岳下达命令:
  「明天起,你不用再去学校。我已经安排你转到附近的私立中学,就近看管。」
  柳清岳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靂,柳浩瑋脸色惨白,如坠深渊。他想张口说话,却在父亲怒吼与母亲冷视下声音被扼住。泪水在眼中打转,终于无力流下。
  奶奶暗暗掉泪,想伸手拉住孙子,却被柳清岳一声呵斥:「妈,不要再纵容了!」
  柳浩瑋被转到家里附近一公里的私立中学,新学校对他而言宛如牢笼。
  刚转来时,老师在课堂上简单介绍:
  「这是新同学,柳浩瑋,请大家多多照顾。」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带着陌生与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有人低声问:「听说是转学过来的?」、「为什么啊?」还有人悄悄笑:「八成是闯祸了吧。」那声音虽小,却清楚刺入他的耳朵。
  午休时,柳浩瑋孤零零地坐在自己位置角落,拿着便当却一口也咽不下,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漫画、聊着考试,或者偷偷打闹。他却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被丢在角落,没有任何归属。
  有同学试图接近他,但很快因为他的沉默寡言而退开。也有人存心恶作剧,把纸团丢到他桌上,或故意在他背后模仿他的样子,让周围人窃笑。他没有反击,只是把肩膀缩的更紧,像在寻找不存在的防护墙。
  体育课排球本是他的强项,但在这里,柳浩瑋反而刻意压抑,不敢展现自己。当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分组时,他总是最后一个站在场边,等于被分配到最边缘的队伍。排球在手中旋转,他明明很擅长,却因心底的压抑而投得歪斜。
  放学后,柳浩瑋的脚步总比别人慢半拍。书包背带在肩上勒出痕跡,他低着头走在回家路上,听着周围同学嬉闹的声音渐行渐远。每当放学经过街角的电话亭,他总会停下来。硬币在掌心冰冷,却再也不敢投进去。因为那道联系的b.b.call,早已被柳太太没收,无情切断。
  夜里,柳浩瑋摊开书本,却无法专心。页面上的文字像一片模糊的海浪、越看越沉。脑海里只有韩尚锡的声音,却又被母亲严厉的叮嘱和父亲的怒火压得喘不过气。偶尔,奶奶端着水果进来,轻声问:「累不累?」
  奶奶的关心,柳浩瑋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把眼泪吞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变得沉默。新学校并没有真正的恶意,却让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像被硬生生丢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孤立的墙越筑越高,他几乎快忘记自己曾经能在人群中大笑。
  时光如潮,四技二专联考到来。
  柳浩瑋背着背包走进考场,浑身冰冷。试卷发下时,他脑海一片空白,题目像陌生的符号在眼前翻转。他咬紧笔桿,却一题一题又无法下笔。时鐘的滴答声像催命鼓,每一下都敲在胸口。
  当试卷被收走,他只觉得自己全身无力被抽空。
  成绩公布那天,他在人潮拥挤的榜单上,目光疯狂搜寻,却怎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胸口被重击,呼吸困难,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
  回到家,柳清岳託大儿子瀚瑋查小儿子浩瑋的成绩单,确认落榜。柳清岳的声音如同雷霆:「这就是你自作自受的下场!」
  柳太太冷冷的补上一句:「你丢尽柳家人的脸!从今天起,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奶奶哭泣着唤着他的名字,心疼不已。
  柳浩瑋浑身颤抖,声音嘶哑:「不是……不是这样……我只是……」话未完,泪水已经模糊视线。
  羞耻、无力、绝望,像狂潮一样扑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彻底的失败者──父亲的愤怒、母亲的厌恶、奶奶的眼泪、大哥的无奈、同学的嘲笑,还有那被切断的爱情。
  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有了……」
  胸口绞痛,他的世界开始旋转。黑暗如同海浪汹涌,猛然将他整个人拖进深渊。他听见远处传来家人惊慌的呼喊:「浩瑋!浩瑋!」声音越来越远。
  在最后一刻,他脑海闪过澄清湖畔的夕阳,以及高屏铁桥的告白,还有mango低声而坚决的承诺:
  「浩浩,我会等你上来台北。」
  泪水划过眼角,他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