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一)
  第十五章 时间的一边(一)
  15 【时间的一边】
  时间就像沙漏,任由细细的流沙在指隙间悄悄滑落。分分秒秒,日子被推向前方,四季循环交替,从清晨走到黄昏,从春意走到冬寒。世间的冷暖与人情的复杂,皆在时间的流转中缓缓沉淀。
  二ooo年,秋末冬初。
  这是一个中部偏僻的小镇,四面环山,地势崎嶇,像是隔绝尘嚣的小角落。柳浩瑋踏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嘻闹声。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个身影拍了拍肩膀。转过头,那是工业设计科的大二生胡劲强。
  「嗨!学长!」胡劲强一脸灿笑,语速飞快:「我跟高丽他们今晚要帮庭君庆生,正准备去超市採买火锅料,可是蛋糕还没决定去哪里买比较好?我听小澎湖说中正路那家不行,金栗城那家做的比较好吃,你觉得呢?」
  就这样,柳浩瑋陪胡劲强走了一趟金栗城。胡劲强果然不愧有「甜言蜜语高手」之称,三言两语就把老闆娘哄的笑开了花,还顺利杀价成功。当老闆娘递出领货单时,胡劲强得意地把单子塞进背包,又忍不住凑到柳浩瑋身边,神秘兮兮问:
  「学长,你说小澎湖会不会和满天星復合啊?听说他们吵的很兇,好像是因为满天星脚踏两条船,小澎湖才怀疑自己不是正牌女友?」
  柳浩瑋微微一愣,眼神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事我知道。」柳浩瑋语气平静:「莫天兴跟许珮琪,他们高中就是班对,后来虽然分手了,却刚好考上同一间学校。人在外地难免孤单,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彼此照应也是自然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啊!」胡劲强惊呼,重重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满天星干嘛不解释清楚?大家都有过去啊!初恋嘛,谁没谈过?」
  柳浩瑋耸耸肩,心头微微一颤。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韩尚锡。
  自从柳浩瑋联考失利,他重考了一年,终究没能如愿考上台北的学校,而是来到这座偏远小镇的国立的大学。当他再次展开大学生涯时,韩尚锡已经毕业,回到了韩国。这份缺席,像是一道悄然的裂缝,始终隐隐作痛。
  柳浩瑋收回心思,淡淡回答胡劲强:
  「以小澎湖的个性,就算满天星再解释,她也未必听得进去。再说了,交往才四个月,了解还很浅。每个人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但谁会在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秘密摊在阳光下呢?」
  「哎呀,那学长以前谈过恋爱吗?」胡劲强追问,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
  「当然有啊,高中时谈过一场。」
  「真的假的?!」胡劲强眼睛一亮:「学长的女朋友漂不漂亮?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嘛!」
  柳浩瑋一时语塞,他皮夹里确实压着一张照片──他与韩尚锡的合影,但在这个还保守的年代,那张照片就像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他只能伸手在胡劲强的额头敲了一下,苦笑道:
  「臭小子,哪有人叫学长掏照片给你看的?想的美!」
  「哎呀,学长别这么小气嘛!好东西不都该跟好朋友分享吗?」胡劲强嘻皮笑脸,像没长大的孩子。
  从金栗城回到外宿的宿舍时,客厅里已热闹非凡。大家正忙着布置林庭君的生日派对,两栋宿舍的同学都聚了过来,吵吵闹闹,像一个缩小版的嘉年华。
  高丽婷外号高丽,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大家。她是林庭君的闺蜜,从高中时就是手帕交,如今一起念大学,自然要把这场派对办的风风光光。柳浩瑋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自己家里过去也曾热热闹闹果类似的派对。再看着这样的盛况,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柳浩瑋放下背包,也加入了佈置的行列。他踩上梯子,把蜂巢纸花球掛在天花板中央,再把五顏六色的缎带系在天花板不同角落。高丽婷爽朗的笑声回盪在客厅里,带动了整个氛围。
  柳浩瑋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让他不禁想起了高中同窗:杨博勋、徐文峰和林裕仁……当年他们也曾在课堂里胡闹嬉笑,而那些时光,如今只能化作记忆。杨博勋和徐文峰顺利毕业后,分别考上高应大及海科大;林裕仁和曾嘉韦也录取南台跟高科大。看着昔日好友各自迈向人生新的阶段,他却因为而被迫停留在原地,像被时光遗落的一个人。如今虽然考上这个中部小镇的大学,人生际遇已然不同,缘深则聚,缘浅则散,他明白这就是成长必经的过程,那年的联考失利,让梦想与计划瞬间幻灭,他只能强自调势心情,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只是,他也清楚,那些梦想的风景,已经走的很远,远到再也无法回头。
  「mango,你过的好吗?」柳浩瑋在心底,轻声喊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高丽婷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客厅墙上的一张遗像:「哇啊!房东爷爷也要来参加生日派对?」
  听到高丽婷突然的尖叫声,胡劲强立刻跑了过来,见她一边拍拍胸口,一边嘴里唸唸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像是要赶走什么不祥。柳浩瑋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客厅里刚才还是她的爽朗笑声,下一秒又是夸张的惊呼,硬是把大家的情绪牵着走,像坐上一趟心情三温暖。
  这种场景,让他心底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的同窗徐文峰,也总是能在最严肃的场合里闹出笑声。高丽婷,简直就像是「女版」徐文峰。他甚至还记得,有一次升旗时徐文峰在操场上小声抱怨:「真他妈的,电灯泡老头怎么那么多废话,他在司令台有屋簷遮着阳光,我们在下面晒的快变烤鸭了!」,当时全场笑的引起教官关注。现在回想起来,竟与眼前的高丽婷的无厘头反应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禁莞尔。
  「小强,你帮我去后面拿那个屏风过来!」高丽忽然指挥起来,语气认真的像再带兵。
  「我要给房东爷爷今天先『面屏思过』一整天!房东爷爷,委屈祢啦,千万别介意喔!」
  高丽婷边喊边笑,还一本正经地对着照片鞠躬。柳浩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的肩膀直抖。胡劲强则满头大汗,把屏风从后头搬了过来,费力地摆在遗像前,其他学弟妹也搬忙搬椅子、垫高,七手八脚地搭成一个「安全结界」。
  「这样谁都不敢靠近啦!」高丽婷满意地拍拍手,还嫌不够,乾脆牵了一台机车进客厅,把机车当成障碍物,小心翼翼地乔来乔去,像在拼一个奇特的阵法。
  柳浩瑋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佩服她的「创意智商」。学弟妹们一边惊呼,一边讚叹她脑筋动的快。等到工程完成,整个客厅竟真的被隔出一个安全又不失庄重的角落,既保住了房东爷爷的安静空间,也能让派对顺利进行。
  这样的胡闹场景,竟让柳浩瑋心头有些酸楚。他看着高丽婷,却彷彿透过她,看见了当年班上的徐文峰。只是。那些青春的笑声,早已被时光推远,如今只能在记忆里回盪。
  派对在笑声与吵闹声中热烈展开,火锅香气四溢,麻辣锅底滚的咕嘟作响,筷子在锅里翻搅,捞起的是一片片沸腾的青春。啤酒瓶开盖的声音不断响起,大家举杯碰撞,喊着「乾啦!」的豪气口号。
  参加派对的人客厅陆续往客厅围拢,气氛逐渐沸腾起来。生日主角林庭君在同学们的簇拥下,被人用布蒙着眼睛带进来。当眼罩被轻轻揭开时,她愣了半秒,下一瞬间随着灯光亮起,彩带扬起,全场响起热烈的欢呼:
  「庭君,生日快乐!」
  惊喜与感动同时涌上来,林庭君眼眶瞬间湿了,忍不住落下泪水。笑声、掌声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屋子里的青春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大家以为派对步入正轨时,却忽然发现桌上空空如也。
  「咦?蛋糕呢?」
  「不是有人订了吗?怎么还没到?」
  眾人面面相覷之际,大门「喀嚓」一声推开,胡劲强提着一个大蛋糕闯进来,满脸笑容地大喊:
  「来了!来了!蛋糕来了!」
  全场哄堂大笑,气氛瞬间更热烈。还没等蛋糕放稳,一位男同学跳出来说:「太慢了!罚三杯!」
  语音一落,全场跟着起哄,声浪一波接一波。林庭君急忙劝阻,可胡劲强只是豪气的摆摆手:
  「三杯算什么!」
  他仰头便连乾三杯,引得掌声与欢呼彼起彼落。
  随后,大家点起蜡烛,一同唱起生日快乐歌。林庭君闭眼许下三个生日愿望,吹熄蜡烛,在掌声与祝福里切下第一刀蛋糕,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然而热闹之中,柳浩瑋却注意到胡劲强脸色渐渐泛红,额头沁出汗珠。那三杯下肚的太急,他又几乎空腹。没多久便撑不住了。胡劲强捂着肚子,踉蹌着往外走。柳浩瑋心中一紧,赶紧上前搀扶,刚好迎面遇见从楼上走下楼的何兆杰。
  「学长,要不要帮忙?」何兆杰的目光落在胡劲强摇晃的身影上,立刻上前搭手。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胡劲强,将他带到厨房旁的洗手间。才刚进去,胡劲强就撑不住,伏在马桶边呕吐起来。酒气与酸味瀰漫整个小小的空间,何兆杰脸色一变,却仍坚持陪在一旁。柳浩瑋则不断轻拍胡劲强的背,安抚他。
  好一会儿,胡劲强才总算把胃里的不适吐了个乾净,整个人瘫软下来,脸色苍白。柳浩瑋扶着他走出厕所,客厅里的派对依旧热闹,正忙着分蛋糕。柳浩瑋让何兆杰先将胡劲强安置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进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递到胡劲强手里。
  「小强才三杯就醉了!」
  「不是号称胡不醉吗?」
  客厅里此起彼落的调笑声传来,带着善意的揶揄。柳浩瑋听见,忍不住笑骂一句:「再闹就一人三杯陪他!」声音一出,反倒让起哄的人都缩了缩脖子,场面顺势缓了下来。
  派对在欢声笑语里继续,直到尾声,眾人分工合力收拾场地,才逐渐散去。沙发上的胡劲强早已睡的东倒西歪,呼嚕声大的惊人。
  「学长,小强就麻烦你照顾了!」高丽临走前特地折返,交代一句,眼神里带着一份义气。
  柳浩瑋点了点头,看着沉睡的胡劲强,不晓得为什么,心里涌上难以言说的感觉。明明周遭仍是欢笑与喧嚣,可他却感到一丝说不出的孤单,就像这满室的热闹,始终无法填满他心底的空缺。
  林庭君和她的室友小陈看着呼呼大睡的胡劲强,忍不住担忧的问:
  「学长,那小强怎么办?」
  以这样的情况下,胡劲强已经不可能骑车回去宿舍了。无奈之下,柳浩瑋和何兆杰只好合力将胡劲强抬回房间休息。平常柳浩瑋自己上四楼,不到一分鐘便能抵达;但这回两人一边扶一边拖,楼梯彷彿没有尽头般漫长,每一步都显得沉重。终于把人安置在床上时,他们早已气喘吁吁,几乎虚脱。
  「喂,学长……」何兆杰气喘连连,抱怨似地说:「胡劲强都吃什么啊?我快抬不动了……」
  「这你问错人了!」柳浩瑋苦笑着,抹去额上的汗,「我也正想问他,到底吃了什么长大的。我也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去抬了!」
  「他不是号称『胡不醉』吗?结果今天才几杯就不行了!」
  柳浩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旁取了条毛巾擦拭额上的汗,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户。夜风徐徐吹进房间,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他远望着天空的明月,心里不自觉泛起了往昔的回忆。好多年前,他曾在高雄大树铁桥下与人对月放烟火,跨年的热闹景象似乎仍歷歷在目。那段美好的光景,勾起他心底的惆悵,他低声吟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何兆杰看着柳浩瑋的背影,不解地皱了皱眉。忽然,他开口问:
  「学长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柳浩瑋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兆杰,带着一丝惊讶: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胡乱猜的。」何兆杰微笑,语气却带着探寻,「不过一般人可不会随口吟出这样的诗句。除非……心里真的有个人吧?」
  那句话让柳浩瑋心头猛然一震。这些年,他一向掩饰的很好,不愿任何人窃见心底深处的伤痕。但在这静謐的夜里,何兆杰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差点打开了他守护已久的秘密。
  「你想太多了!」柳浩瑋淡淡带过,转移了话题。
  何兆杰却不肯善罢甘休,笑着说: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哦!学长快说实话,不然我就要搔你痒啦!呵呵!」
  这样的调侃,让柳浩瑋一怔,他忽然想起,过去也曾有个人,笑着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对他说过相似的话。心口泛起微微刺痛,他不由得转过身去,低声说:「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房间休息了。」
  何兆杰耸耸肩,临走前转头看向呼呼大睡的胡劲强,满室的酒气让他皱起眉,用手捏着鼻子,愴惶地逃离柳浩瑋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