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三)
  第十七章 错爱边缘(三)
  隔天一早,天色还带着清寒的雾气。柳浩瑋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走到县政府附近的民宅前,按了门铃。叮咚声在清晨的静謐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的心早已麻木,只剩一股撑到极限的空洞。
  不一会儿,余雯芳披着外套下楼,推开门,看见眼前的景象不禁怔住,柳浩瑋带着行李,眉宇间满是倦怠,像是彻夜未眠,眼里布满红丝。
  「小瑋,你怎么了?」余雯芳指着行李,语气满是惊疑。
  柳浩瑋勉强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沙哑却透着无助:「雯芳姐……你愿意收留一个没地方去的人吗?」
  这一句话像是被风刮碎的沙,听的她心头一紧。
  「发生什么事?」余雯芳追问。
  清晨的风鑽进短裤,她直打哆嗦,却看到柳浩瑋脸色苍白,身影摇摇欲坠。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孩子正背负着难以啟齿的痛。
  「外头很冷,先进来吧,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她不再说问,伸手把门打开。
  柳浩瑋低声道谢,跟着进了屋。
  一个月后,校园迎来一年一度的校庆。操场上彩旗飘扬,喧嚣的人群与鼓声振奋着每个角落。校庆是属于青春最明亮的日子,对于将要毕业的柳浩瑋来说,更像是一个註脚。
  柳浩瑋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这一次,他却毅然报名了排球赛。或许,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大学生涯留下一点痕跡,也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忙到没有空去想那些
  多年没打排球的手感早已生疏,他利用课馀时间和队友们练习。每一次起跳、扣杀、汗水混合着疲累,反倒让他心里那股窒闷感暂时得到宣洩。
  自从与何兆杰分开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爱情。情字太重,压的他喘不过气。至少,在球场上,他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单纯的学生。
  然而,那几日,他的右眼皮却总是止不住地跳动。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记得奶奶若干年前的叮嚀浮上脑海。平日他最不信任这些,但这几天,那突兀的颤动像是一记一记的预兆,让他心神不寧,练球时连扣杀都屡屡失手。
  「你还好吧?」队友关切地问。
  柳浩瑋只是勉强笑笑,把矿泉水倒进嘴里,走到场边休息。烈日晒在脸上,却驱不散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此时,几名同学带着一个男子从活动中心走来。
  柳浩瑋起初没在意,可当他抬眼见那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僵住,手中的水瓶应声掉落在地上。
  「好久不见,柳老弟!」男子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姜大哥……?」柳浩瑋几乎不敢相信。
  那是多年未见的姜焕泰,气息急促,手里紧握着一张纸条,神情严肃的不同寻常。
  「我找你找了很久,终于在杨先生那里打听到你在这里念书,我总算……找到你了!」
  柳浩瑋胸口一阵收缩,本能察觉到来者必有重事。
  「姜大哥……是不是有重要的事?」
  姜焕泰沉了一口气,脸色沉凝,声音却颤抖:
  「柳老弟……我这趟来,是要带个消息给你。尚锡……在韩国出了车祸,伤势非常严重,现在还在急救……」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耳边。柳浩瑋眼前一黑,呼吸瞬间停滞。
  「柳老弟,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个荒唐的玩笑……可是,不是。」姜焕泰的嗓音低沉,带着隐忍的颤抖。
  「怎么会……怎么可能?」柳浩瑋声音发抖,胸口急促起伏。
  「那天,他当兵休假,和军中几个弟兄去郊外散心。回程时,在半山腰遇上一个超速的大货车……避不开,被硬生生捲进车底……」
  语音未落,柳浩瑋膝盖一软,跌坐在地,脑中轰鸣。韩尚锡的笑容、声音、温度,一瞬间全部翻涌而出,欲与「急救」、「重伤」两个字猛烈碰撞,血肉模糊。
  「老弟……我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尚锡现在情况不乐观……你若想见他,必须尽快飞韩国。我能帮你联络那边的亲友,他们会带你去医院。」
  柳浩瑋浑身颤抖,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字。
  姜焕泰把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塞进柳浩瑋手里,上面写着韩尚锡住院的医院地址,以及他父母的联络电话。字跡端正却感觉颤抖,像是压抑着心慌的痕跡。
  「这趟我不能久留,我必须赶回台南成大那边的论文进度,我教授也在紧催我的进度……你一定要快点去找他,别错过了。」
  说完,姜焕泰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也卸下肩上的责任,提起背包转身往月台走去。
  柳浩瑋默默跟在后头,一路送到月台边。列车进站的声响震的他耳膜发紧,姜焕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眼神里藏着无言的沉重。下一秒,列车鸣笛,缓缓驶离,带走了姜焕泰的身影。
  月台恢復空寂,只剩他一人僵立原地。灯光映照在冷清的大厅里,空旷的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手里那张字条,是他唯一与韩尚锡的连线,他必须好好收好。
  柳浩瑋回到住处,他茫然坐在冰冷的楼梯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见他。可是……护照?机票?钱?一切都像高耸的墙,压的他几乎窒息。
  「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呢喃,终于再也压不住,放声痛哭。哭声回盪在狭小的楼道里,凄厉而绝望。
  正巧回家的余雯芳听见,心头一震,她循声走上楼,瞧见柳浩瑋满脸泪水,双肩颤抖。
  「小瑋,你怎么了?」余雯芳焦急地蹲下身。
  「雯芳姐……」柳浩瑋哭喊地几近嘶裂:「我的好朋友,在韩国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急救……可是我……我却飞不过去……」
  余雯芳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痛彻心扉的孩子,彷彿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那年,她也曾经失去挚爱,直到今日仍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你是在担心机票和护照的问题吧?」她伸手轻轻拍着柳浩瑋的背,语气篤定却温柔,「交给我来处理。先别慌,我带你去朋友照相馆那边拍照,先办护照。机票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
  那一刻,黑暗里似乎有一缕光透进心底。
  「雯芳姐……谢谢你……」
  夜深人静,柳浩瑋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闔眼。他彷彿听到韩尚锡的声音,温柔却遥远:
  「浩浩……如果我是云,你就是风,我是黑夜,你就是月光,照亮我心底深处角落……」
  柳浩瑋泪水再次溃堤。
  两天后,桃园中正机场。候机大厅人声鼎沸,广播不断响起。柳浩瑋双手紧紧攥着机票,掌心溢出冷汗。
  登机时,他回望航厦里的灯光,心中默念:
  「mango,你一定要等我!只要我们没有分开,那就请你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无论有多短暂,也请你紧紧握住,无论生死聚散,我都与你相依。」
  华航ci-160班机衝上云霄,柳浩瑋闭上双眼,心中吶喊。
  ──「我这就来找你了,你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