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2-6.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整间酒吧像是浸在水里。
  爵士音乐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偶有几个音符浮出水面。
  他喝着手中的玛格丽特,目光落在眼前晃动的光影。
  斑驳的灯光映在杯沿与指尖,摇摆不定。
  他看着那些,却没真正看进去。
  吧台内,乔治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
  他们一开始还随口聊了几句,但话题结束后,谁也没再开口。
  酒杯里的冰块缓缓融化。
  冰块沿着杯身滑动,偶尔撞在一起,发出若有似无的声响。
  彷彿在不经意之间敲响了什么,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乔治微微一笑,没多问,只是把玻璃杯倒掛回架上,转身离开。
  余灝的眼角馀光忽然看到人动了,他猛地抬头。
  乔治的脚步停顿,回过头看向他。
  余灝愣了几秒,他心一急就把人叫住了。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今、今晚人不多啊。」
  余灝的语气一时没能转过来。
  他临时扯出来的话题,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乔治看他一眼,勾起嘴角。
  「海外高就的执行长也会管小酒吧的生意啊?」
  余灝喉咙一紧,没接话。
  乔治走了回来,双手在胸前推了两下,像在示意他。
  这时,余灝才发现,自己竟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乔治的语气平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
  余灝缓缓坐回位置上,一时片刻有点尷尬。
  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光,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像是贴着他的影子。
  他凝视杯底的那圈水痕,久久没能开口。
  这一次,乔治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等他。
  余灝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他刻意没看乔治,想让语气自然些,试图想隐藏什么。
  但,最后只是突兀地把话问了出口。
  「泽宇最近有跟其他男人出去吗?」
  反正,他从没想过要隐瞒乔治,就不需要再装了吧。
  然而,乔治沉默了很久。
  余灝的心微微一沉,不由得抬眼看他。
  那一瞬,乔治正盯着他看。
  不是严肃,也不是困惑。
  眼神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上扬。
  这傢伙,用眼睛在回答。
  几乎是一瞬间,先前压在胸口的紧张感全散了。
  他垂下脑袋,叹了好大一口气。
  「⋯⋯别挖苦我了吧。」
  余灝低声说,语气里既尷尬又无奈。
  明明认识这么多年了,他有时候还是被乔治耍得团团转。
  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了一下。
  余灝吞嚥口水,得避开对方的视线,才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我是说,除了我以外。」
  非得要他说的这么明白⋯⋯
  余灝的耳根染上一层红,他深吸了口气,把那股燥热压下。
  乔治似乎这才满意了,低低笑了一声。
  余灝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得到答案。
  可还没来得及沉浸那份微弱的安心,一丝违和感,悄悄攀了上来。
  新伤、旧痕,甚至,还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红印。
  如果乔治说的没错,这段时间,吴泽宇没有和其他男人出去——
  那,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余灝的脑中闪过那夜的画面——
  那天,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
  吴泽宇还在他的房间睡着。
  接近清晨,屋外传来细碎清亮的鸟鸣声。
  在寂静的空间里,一举一动的声响都被放大。
  即便闭着眼,余灝还是听见了门把轻微的转动声。
  他睁开眼,旧看见吴泽宇站在玄关,正打算离开。
  喊出口的声音很轻,却在静默里格外清晰。
  吴泽宇的身形瞬间僵住。
  像是没想到他醒着,又像是没想到他会开口。
  肩膀一缩,脚步微微一动,似乎下意识想要逃。
  但,最后只是愣愣地站在玄关。
  余灝从沙发上起身,拿起掛在门旁的车钥匙,跟衣架上的大衣。
  吴泽宇怔了一下,别过头。
  没有退让,没有挽留,更没有问任何一句话。
  余灝只是默默把大衣披到吴泽宇身上。
  吴泽宇一言不发,像是半推半就,最后没有拒绝。
  除了起步时,问了地址,其馀时间,余灝一句话也没说。
  怕任何一句多馀的话,都会逼退那个终于肯坐上副驾的人。
  余灝握紧方向盘,试着把车开稳一点。
  好似,这样就能製造出一个安稳的环境。
  车外的街景一幕幕闪过。
  不知道为什么,余灝忽然想到那次——
  吴泽宇高烧送医,他打电话问乔治地址时,乔治刻意不告诉他。
  不过,乔治本来就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记忆只是闪过脑海,余灝并没有在意。
  车子慢慢驶入一条旧巷,余灝踩了煞车。
  鬍渣布满下顎,脸色蜡黄,肚腩贴着背心,神智看起来有些涣散。
  余灝有些怀疑,转过头问:「是这里吗?」
  「这里就可以了,谢谢。」
  然而,吴泽宇的声音突然变的异常冷静。
  余灝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吴泽宇已经下了车。
  只见吴泽宇快步走向那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下一秒,男人拉住吴泽宇的手臂,动作粗暴的像是要把人硬扯进屋里。
  像是什么线突然断了,他本能地想衝出去。
  然而,胸口被安全带狠狠勒住。
  余灝整个人硬生生被拉回原位,车子震了好一大下。
  他急着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想要追上去。
  可是,脚才刚踏下车,就听见吴泽宇喊了声——
  可是,像是有颗石子砸进水面,一下子盪出整片涟漪。
  周围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声「爸」回盪在耳膜。
  他没有听清吴泽宇后面说了什么。
  只是,和那个吴泽宇喊「爸」的男人对上了眼。
  阳光正亮,那双眼却阴沉的吓人。
  余灝还没反应过来,吴泽宇已经被拉进了屋内。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阻止。
  余灝说服自己只是多心了。
  然而,在那之后,吴泽宇脸上的伤又多了一道。
  当他问了乔治,吴泽宇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出去的时候——
  对于乔治的回答,他应该要感到高兴的。
  当时,乔治故意不说吴泽宇家里地址一事,他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乔治明显有意为之。
  因为,乔治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还会开玩笑的人。
  余灝欲言又止,指腹在杯缘摩挲。
  「现在是跟他爸住吗?」
  问题悬在半空中,沉默在四周扩散开来。
  乔治没有回答问题,反而,突然喊了他一声。
  余灝愣了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眉眼沉了下来,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乔治的面无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压迫感。
  十几年来,余灝从没看过他这样。
  那一瞬间,空气冷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乔治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