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法回避的眼神
  第10章 无法回避的眼神
  在林伟廷出现之前,我们家,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宛如偷来的平静时光。
  那是在第一次调解会之后、第二次调解会之前,一个充满了鱼羹香气与铜板碰撞声的礼拜。自从我和湘芸、爸爸组成那个心照不宣的「深夜同盟」后,希望,这个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被我们遗忘的词汇,终于像一株熬过冬天的瘦弱小草,从绝望的冻土中,探出了怯生生的、一点点新绿。
  每天的日常,像一齣排练过的秘密舞台剧。
  白天,我扮演着那个安静养伤的儿子。看书、听音乐,或是在湘芸的监督下,脱下铁衣,扶着墙壁,练习着从客厅走到厨房这段对我而言如同马拉松的短途復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腿一天比一天有力,从最初的步步为营,到后来已经可以偶尔放开手,独立站立几秒鐘。
  而到了午夜,当整条街都陷入沉睡时,我们家的厨房,就会成为我真正的战场。
  在湘芸的掩护下,我会坐在那张熟悉的矮凳上,闭上眼,将我全部的精神力,都灌注到那口巨大的不锈钢盆里。指挥着「黏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道枯燥却神圣的工序。
  这个秘密的劳动,换来了最直接的回报。
  店里的生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回温、沸腾。那口感重回巔峰的浮水鱼羹,成了附近邻里间最热门的话题。「许家ㄟ鱼羹,吃起来跟少年时一模一样!」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许多搬走多年的老主顾,甚至会特地开车回来,就为了一嚐那记忆中的、传说般的滋味。
  而每晚结算营业额的时刻,成了我们家最神圣的仪式。妈妈会将那个生锈的「孔雀饼乾」铁盒捧到方桌上,把一整天的辛劳与希望,哗啦啦地,全倒出来。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些充满汗水气味的、皱巴巴的纸钞与沉甸甸的硬币,分类叠好。
  铁盒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爸爸脸上的皱纹,似乎也因此被抚平了几条。
  在那些日子里,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能这样同心协力地走下去,那十二万的债务,或许也并非遥不可及。我们就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倖存下来的船员,虽然船身破旧、前路茫茫,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艘船上,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奋力划桨。
  然而,我忘了,平静的海面,总是潜藏着最危险的暗流。
  它会在自己最松懈、最充满希望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将你的船,连同船上所有脆弱的梦想,一同撕成碎片。
  那个不速之客,就在一个生意最好的週六午后,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走完一批午餐的客人,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爸爸在厨房准备下午要用的食材,妈妈在店门口浇花,湘芸则在店里帮忙擦桌子。
  我正坐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练习着更精细的控制。我让「黏黏」用它那黏糊糊的触角,将一根缝衣针,穿过针孔。这是湘芸想出来的训练,她说,既然「黏黏」能捣鱼浆,那说不定也能做点「细活」。
  就在我全神贯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湘芸忽然「砰」一声推开房门,脸色苍白地衝了进来。
  「哥!」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吓了一跳,精神一涣散,「黏黏」立刻失控,那根缝衣针「啪」一声掉回桌上。
  「怎么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我有些不悦地说。
  「他……他来了……」湘芸指着楼下,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调解会上的……那个……」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从二楼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朝楼下的店门口望去。
  我没有看到林太太或陈太太。
  我看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穿着长荣中学的夏季制服,身形清瘦,皮肤很白,留着当时很流行的、有点长的瀏海。他没有进店,只是站在我们家店门口对街的骑楼下,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望着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
  他的右手,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
  那个梦想是画漫画,却被我亲手毁掉了那隻拿画笔的手的少年。
  我的呼吸,瞬间凝固了。血液像被抽乾一样,手脚一片冰冷。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我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我不知道……他刚刚就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快十分鐘了。」湘芸的声音里也满是慌张,「妈问他要不要进来吃碗鱼羹,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哥,怎么办?」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躲在楼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湘芸说:「扶我下去。」
  「哥!你下去做什么?爸妈都在楼下……」
  「这是我的事,」我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能再让他们替我挡在前面了。」
  我穿上那副冰冷的黑色铁衣,每一个卡扣的声音,都像一声沉闷的鐘响,敲在我的心上。我拄起那根沉重的四脚拐,在湘芸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道彷彿没有尽头的楼梯。
  我的左脚,依然有些不听使唤。每下一个台阶,都需要先用右脚试探、承重,再将左脚拖下。铁衣的边缘,不断摩擦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段楼梯,我走了整整两分鐘。
  这两分鐘里,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盘算,只剩下一个念头:『去面对他。』
  当我终于出现在一楼店里时,我感觉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瞬间从我身上褪去。
  爸爸和妈妈看到我下来,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情。妈妈想上前扶我,爸爸则是用眼神示意我赶快回楼上去。
  我的目光,穿过他们,穿过那些油腻的桌椅,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上。
  彷彿是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林伟廷动了。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无视穿梭的机车,径直地,穿过了马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家的店门口,走了过来。
  他将那午后刺眼的阳光,一併带了进来,也将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带进了我们家这间狭小又有些陈旧的店铺里。
  他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像是刚用过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那气味,与我们店里这股浓厚的、充满生活与劳碌的鱼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仔,你……你是不是要找人?」妈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伟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越过我的父母,将我从头到脚,剖析得体无完肤。从我那副滑稽的铁衣,到我手中那根代表着残疾的四脚拐。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
  「喔?」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砾一样粗糙,在店里每一个角落里磨过,「原来就是你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你这样,」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这间墙壁上还留着油渍、桌脚甚至有些不平的店面,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铁衣上,「伤得也不轻嘛。怎么?你爸妈很有钱?还能让你穿这么好的装备?」
  「你这囝仔,话是怎么说的!」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妈妈一把拉住。妈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对不起。」
  「对不起?」林伟廷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这句话,我妈说,她在调解会上已经听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举起他那隻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在我面前,缓缓地晃了晃。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甚至试图用那隻手,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双筷子。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筷子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勉强地,用指尖,将那双筷子,碰倒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医生说,我的手腕,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动作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我本来,今年暑假要去参加全国学生美术比赛,高中组的『漫画类』。你知道画漫画,需要什么吗?需要用g笔,画出比头发还要细的、流畅的线条。需要连续好几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去贴网点纸。」
  他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手,喃喃自语:「我本来,想靠那个比赛的奖项,去申请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疯狂地窜动起来,一股冰凉中带着暴戾的意念,从我心底升起,它似乎……想衝出去,想替我反击,想去「修好」那隻手。
  『不准动!』我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它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伟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只是……很好奇。我很好奇,一个可以毫不在乎地毁掉别人梦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看到了。不过就是一个……躲在爸妈身后,连站都站不直的,窝囊废。」
  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屈辱的动能,精准地,射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握着四脚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捏得发白,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湘芸再也忍不住,从我身后衝了出来,像一隻愤怒的小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我哥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要復健,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受伤?」林伟廷看着挺身而出的湘芸,眼神里多了一丝戏謔,「那不是他活该吗?谁叫他要无照驾驶?敢做就要敢当,不是吗?」
  「湘芸!回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妹妹。
  我不能让她也被捲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推开湘芸,拄着四脚拐,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步,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抬起头,重新迎向林伟廷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说,声音虽然颤抖,却无比清晰,「我就是一个……窝囊废。」
  林伟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嘴角那丝嘲讽的笑容,也僵住了。
  「但是,」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我胸膛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我会负责到底。你损失的一切,你的医药费,你的復健费,你说的那个比赛奖金,还有……你的梦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这不是一句衝动的承诺,而是一个我在这一刻,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立下的、用灵魂作为抵押的血誓。
  林伟廷盯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波澜很微弱,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不屑,有怀疑,但好像……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很快就消失在台南午后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他走了之后,店里的空气,彷彿过了好几个世纪,才重新开始流动。
  妈妈立刻衝过来扶住我,眼泪掉了下来:「舜仁,你没事吧?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是窝囊废,你不是……」
  爸爸则是一拳,重重地,捶在身后的白铁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手撑着料理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湘芸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一片。
  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来自深海的巨大水压,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压垮。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需要弥补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十二万的债务。
  而是一个少年,被我亲手打碎的,无价的梦想。
  那天晚上,我们家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林伟廷的出现,像一盆混着冰块的冷水,将我们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晚餐时,桌上摆着丰盛的四菜一汤,但谁也没动几下筷子。
  爸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明天,把店休一天。」
  妈妈和湘芸都惊讶地抬起头。我们家的店,除了过年和颱风天,从来没有休息过。
  「我想过了,」爸爸看着我们,声音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疲惫与绝望的坚决,「下礼拜的调解会,我们不能就这样去。我明天去银行,问问看信贷,看我这间破店,还能贷出多少钱。还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家里那块在七股的鱼塭地,我阿公留下来的,也该拿去房仲那里,问问价钱了……」
  「不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爸,那块地是阿公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你不能卖!」
  「不卖地,哪来的钱?」爸爸的火气也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舜仁,你今天也看到了!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们多卖几碗鱼羹,就能解决的吗?对方要的是钱,是让我们拿出一个态度!不然下一步,就是要上法院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激动地站了起来,铁衣的下缘顶得我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爸爸也站了起来,第一次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对我吼道,「就靠你那个……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吗?你是不是想让自己再躺回医院去?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这个家,彻底散了你才甘心?」
  这是车祸以来,爸爸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妈妈红着眼眶,站起来打断了我们,「吃饭时间,说这些做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现在吵!」
  那顿饭,最终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爸爸的话,林伟廷的眼神,像两座巨大的、冰冷的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召唤出「黏黏」。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痛苦,只是安静地漂浮着,身体里的光点,显得格外黯淡。
  我忽然想起林伟廷那隻颤抖的、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的右手。
  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混乱的脑海。
  我不是想代替他。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永远做不到。
  但是,我必须去理解。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体会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我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书桌上的檯灯。我从抽屉里,拿出国中时买的那支、最贵的0.3mm自动铅笔,和一张空白的a4影印纸。
  我将纸铺在桌上,对着漂浮在眼前的「黏黏」,下达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困难的一个指令。
  「黏黏」顺从地伸出触角,用一种极其轻柔的方式,包裹住那支细细的笔桿。
  『在纸上,画一条直线。』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竭尽全力地,想像出一条完美的、从a点到b点的、没有任何抖动的直线。我将这份意念,透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连结,传送给「黏黏」。
  铅笔的笔尖,颤巍巍地,接触到了纸面。
  然后,它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的,丑陋的曲线。
  我没有气馁。我将纸翻面,深吸一口气,再一次集中精神。
  『稳住,不要抖……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笔尖那0.3mm的点上……慢慢地,往前……』
  那一晚,我忘了时间,忘了疲惫,也忘了自己是个病人。我像一个疯狂的科学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看似简单,却无比艰难的实验。我的头痛欲裂,精神力被压榨到了极限,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
  但我的脑海中,始终縈绕着林伟廷那双死寂的眼睛,和他那隻颤抖的右手。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究竟有没有意义。
  我只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天,渐渐地,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在我面前那张a4纸上,已经画满了无数条扭曲的、失败的线条。
  然而,在纸张的最下方,终于,出现了一条虽然有些许的抖动,但基本上,可以被称之为「直线」的线。
  我盯着那条线,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我知道,这远远不够。这条线,距离林伟廷笔下那种「比发丝还细」的线条,还有着光年般的距离。
  但我,终于,朝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名为「赎罪」的目标,踏出了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步。